“有关女性的道德规范像阴影,可能一直存在于社会生活中”——彭薇谈艺术内外的女性空间

《七个夜晚》灵感源于彭薇与友人的梦境,讲述了一夜之间发生在七个院落里的各种故事,这些凡俗生活画面里的女人虽是历史的无名过客,却怀揣心事与玄机。 (受访者供图/图)

彭薇脱了鞋,盘腿坐在椅子上,讲起当初读明代女教读物《闺范》时那些令她震惊的“烈女”故事:春秋时期的梁国寡妇高行,为了拒绝上门求婚的爱慕者,直接割掉自己的鼻子;江南一女子路过高邮,蚊虫盛行,由于不愿意进男子帐中躲避,最后被蚊虫叮咬而死——她们都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成为了某种道德楷模。

“有关女性的道德规范有点像阴影,可能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彭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还注意到当时社会上一些“女德课”的悄然流行。之后几年,她总希望宣泄“这些女性本身的痛苦、纠结和牺牲”。

断发、截耳、割鼻等“女性楷模”的肖像最终被彭薇一个个绘制在了50米的长卷上,女性形象从过往的历史故事中独立了出来,她把这幅作品命名为《故事新编》,与鲁迅的短篇小说集同名——意在将历史故事重新放在当下的环境里进行审视。

芝加哥大学教授巫鸿认为:“这些两千年以来被类型化了的女性楷模,终于被从她们为忠孝节义而残损自身的上下文中抽出,被放大成为‘larger than life’的独立个体……重要的是彭薇通过这些造型找回了自己的烈女。”

彭薇过去自称席勒描述的那种“朴素”艺术家,不主动向社会呐喊,专注表达自己。2020年7月,《彭薇:女性空间》在广东美术馆展出。“这一次,我是带着问题来的,向大家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彭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2002年起,彭薇在宣纸上绘画精致绣履。她的父亲、国画家彭先诚照例为这批新作“盖章”。彭薇从小在父亲的画案边长大,经常与父亲讨论画作问题。但与以往不同,这一次盖完章后,彭薇哭了。

“那时候思维方式已经跟我父亲这种传统的国画家不一样了,他们考虑构图和画面的感觉,但我其实是带着观念来画,盖的不是我想的那个位置,我非常着急。”彭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绣履”之后,她与父亲的绘画交流在某个意义上结束了。

在彭薇看来,鞋子与女人的关系,实际是一种贴身、私人、单纯的关系,与性无关,女人和衣服鞋子亲近是一种私人体验。

艺术家徐累认为彭薇的“绣履”其实隐示了深度不安、焦虑和反抗。“显然,女画家在性别身份的自认上,有明确的意图。”

2006年,彭薇偶然在垃圾堆里捡回了邻居丢弃的塑料模特,开始着迷于媒介装置。她把宣纸弄湿,一层层包裹在上面,干了以后便在这种纸糊的女性装置上绘画:《浴马图》画在了塑料模特的胸部,《汉宫春色图》《唐人秋色》画在了背部……还有一些作品则被画在了腿部或其他部位。

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在给彭薇的信中写到:“看你的画总觉得有此时、此地的感觉,虽然画的常是古代的样貌,但与传统认知系统的中国画却有着明显的不同……技法方面的变化是有的,但区别不大。大的是藏在作品后面的心思。”

一段时间里,彭薇保持着抄信的习惯,内容几乎来自于西方艺术家、诗人、哲学家的信件。她把传统山水画与这些用毛笔手抄的信件内容融合在一起——《圆满的旅程》是其中最大的一件作品,图式借鉴了李昭道的《明皇幸蜀图》,题跋是她摘抄的里尔克、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三位诗人的通信。疫情期间,她创作了《梦中人》,是关于《聊斋》中九个女鬼的故事,题跋则来自九位西方女性艺术家的通信。

年轻时,彭薇认为男性艺术家和女性艺术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敢于自嘲自己有张幼稚的女性面孔。尽管愈发成熟,但她仍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面对女性这个身份及随之而来的问题。

“我为什么现在开始做这些事,因为到了一定年纪,你可能会产生疑问,假如以前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男性身上,评价体系会有什么不同?在做整个新系列的过程中,我也在反省,我是不是也带着历史的、社会的规训来看别人、别的女性?”彭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故事新编》中的女性形象取自中国古代一些关于妇女美德的著作,这些女性都以牺牲或自裁的方式成为道德楷模。图为彭薇正在创作《故事新编》。 (受访者供图/图)

“你不佩服她们的勇气吗?”

南方周末:《故事新编》里,你把古代女性断发、截耳、割鼻等惊悚、刚猛的场景取出,用意是什么?

彭薇:我当时看到这本书的时候非常惊讶,有复杂的感情,悲壮、同情、悲哀。她们的行为以我们现在的观点来看是不可思议的,你会觉得这种牺牲是无用的,或者这种牺牲是为了男性牺牲,但这种勇气其实有时也具备人格魅力。

为了表达这种很多情绪上的东西,我选择了一种方式,那就是把她们从过去的环境拉出来,放大到比我们的身体还要大,然后呈现在同一张50米长的纸上,让她们做出对当下的审视,让大家看看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故事新编》是一个历史的叙述,是我对历史上这事情的反应。当我看到她们以后,有很强烈的要宣泄的情绪,以强调女性本身情绪化的痛苦、纠结、牺牲等内容。我喜欢借用古代的形象来讲当下的故事,这是我一贯的方式。我不把她们当成个人看,把她们当成跟我们有关的人看,我带着自己的态度去看她们。

我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作品上,惊讶、怀疑、怜悯等,你说这些烈女你不佩服她们的勇气吗?你也佩服她们,但是同时想想有些故事你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选择这么惨烈的方式?就像巫鸿老师讲的,《闺范》的惨烈,引发了《故事新编》的壮烈。

南方周末:《故事新编》是历史背景下对女性楷模的重审,以女性梦境为主题的《七个夜晚》,画中每个建筑里的女性人物时刻被窥探和展示,这也是你的有意为之吗?

彭薇:是的。《七个夜晚》其实产生于我跟一个女性朋友的同梦。我们因为生活里发生很多事情,经常会交流,我们都会做梦。我们的梦非常有意思,这个梦跟现实也有关系,后来我就把这些梦都记录下来。我觉得有很多事情可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就把它们安排在一夜之间。建筑空间对我来说有点像社会结构空间,它们(这些画)是以一个女性的视角为出发点来看待和体验这些事情。在这些空间里有大大小小的更小的空间,每一个房间每一个窗户都是空间。这是个附属的空间,以女性为起点,以女性为终点。观看每个夜晚其实是有点俯视的感觉,这个俯瞰当然是女性的视角,而且是女性在里面作为主角来体验这些东西。

画中的故事也比较魔幻现实、有剧情,但剧情并不合理,没有逻辑,只是心理感受。我希望大家远看是三张白纸,近看会发现每一个小空间里都有起起伏伏的情绪变化,包括这些人物的表情,不太夸张,但又透露出某种复杂的感受。《七个夜晚》是自我当下的感受。其实我在当下体验到的,包括道德训诫,其实都是有传统的,都来自过去的一些积累,这个历史背景是逃不掉的。

“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女人,才这样去做”

南方周末:你提到读《闺范》觉得荒诞的是,即使在今天,女人对女人有时也保留着苛刻的要求,为什么这样认为?

彭薇:这本书的发生就很有意思,一个皇后为了管理后宫,规范女性的道德和行为,这是在一个男权社会下产生的现象。我们对于很多道德判断其实受外界、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同性之间,我希望得到的是互相的理解、联络和对共同命运的体会,不希望看到同性之间产生的嫉妒等不好的东西。但是,同性之间可能往往限制更多,她们会带着某种道德判断来评价你。

比如,网上很多讲“女德”内容的人,其实都是女性在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女性之间其实最需要互相体谅,这是很关键的事情。

南方周末:但是你好像一直不喜欢被称为女性艺术家,为什么?

彭薇:我没有说不喜欢,我根本没法回避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拿这个问题来问我。我是个女人,我没法回避天生带来的属性,但是做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女人,才这样去做。我要做的事情可能不只是这么简单,表达的情绪可能也不那么单一,不光是反抗,这种太简单了,我要表达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感受,有纠结、思考,也有反思,还有为难、无奈,什么都有,生活就是很复杂的事情。

南方周末:你会参与和女性有关的社会事件吗?

彭薇:不太会,因为作品是偶然在这个时间点交合的。我完全从自身的经验出发来做,而且所谓的女性运动,我也看了很多。作为一个女性,我能体验到某些东西,但是我的创作其实不是因为这些而发生的。而且,我其实有点讨厌像波伏娃这样的人,我觉得她的女性主义非常书面化,真实的现实非常复杂,每个人有不同的故事,很难用一两句话来概述,但是我觉得要有共情,要对大家的境遇有真正的怜悯和体会。我很讨厌用这些书面词汇,作为一种斗士一样的简单的叙述,这是我最烦的一件事情。

南方周末:女性共同命运是个很抽象的概念,具体是指什么,包括境遇、情感这些吗?

彭薇:其实挺难讲的,大家都会有一些经历。你会发现,因为是女性,外界会对她有另外一种看法,也许是宽容,也许是怀疑,做不做得好都会有这些评价。过去有关女性的道德规范有点像阴影,可能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社会生活中。以前我从来不觉得过去会影响大家,但是我们的现在也是由过往构成的,就像你的生活习惯一样,你为什么老要去同一家店?同样的,这些既定的对女性的道德规范会影响大家,就像为什么在西方国家年纪大的女性地位是很高的,而我们这个社会却对年龄这么在乎?

中国女性解放在亚洲是很早的,但是她们还要负责家庭、事业,还不能长难看、不能长残了,电视在天天宣传什么?这些姐姐们怎么怎么样,这是非常累的一件事情。但在欧洲,你能看到男女之间的那种平等关系。

南方周末:“乘风破浪的姐姐”是当下很流行的词,你对这类词汇是什么感觉?

彭薇:我很讨厌这个词。对艺术家来说,没有乘风破浪一回事儿。我觉得艺术家就像一块石头,永远是被浪开的,但你要保持自己,浪是追逐不完的。

“画完画,就结束了这件事情”

南方周末:赵之谦和宋徽宗让你对“怎么画”和“画什么”产生了认识,你买的第一幅画也是一位男性画家画的仕女画,有什么女性画家影响过你吗?

彭薇:实际上,关于女性的艺术家的记载很少,她们的作品留下来很少,我觉得这是一个遗憾。而且古代女性画家其实就偏“闺阁画”,可能跟男性不太一样,这也是社会环境影响的作用。“闺阁画”就是比较弱,马守贞画梅兰竹菊、陆小曼画一些山水,我都觉得比较弱。笔头上和想象上还没有能带给人非常独立的感受。

但是,我从来不把画分为女人画或者男人画,我只用好坏来评价,标准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如果能够呈现一个完美的主题,需要非常完美的技术,这个技术要跟你的思想一致,你想得到,你才做得到;你做得到,你就能想得到。

南方周末:你现在仍然认为自己是席勒形容的“朴素”艺术家吗?相比于介入现实,“娱乐自己”仍然是最重要的。

彭薇:是的,我不希望我的作品教育什么,还是先“娱乐自己”。至少是为了自己做,不是为了别人做。其实我不是一个单纯绘画的画家,我有点像带着观念来画画,我用完了一个主意,就不会再用了。我的作品是一个系列一个系列的,一旦我觉得这个系列已经圆满自成一体了,我就不再做了。

艺术家有一点非常被动,我们画完画,就结束了这件事情。作为当代艺术家,你还要跟人解释,就像毕加索很羡慕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画家,把自己的能力完完全全地发挥在画上面就够了,你的天赋实现一张画就完结了。他们不用考虑主题,因为有基督徒,大量的主题给他们。毕加索就说,自从梵高以后,每个人都必须要做自己的太阳,这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

我觉得到当代艺术就更麻烦了,你不仅要做自己的太阳,你还要解释为什么,但是往往这个解释对作品来说是一种限制,所以我之前很不愿意给人解释为什么。作品一旦进入美术馆或者展览空间,它就跟艺术家没有关系了,观众怎么解读是最重要的。

南方周末记者 张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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