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老家粮囤的那些事
文 | 厉剑童
上一个周末,回老家整理老宅子里的杂物。在最东边一间凌乱的屋子里,靠墙根立着着一个粮囤引起了我特别的关注。这是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形粮囤,用棉槐条子编制而成,囤子帮上的条子布满了虫子啃咬后留下的道道白沫,囤子通体呈半黑色,可见年岁已久了,很有一种沧桑感和历史感。

站在阴暗潮湿的老房子里,嗅着老屋独有的浓重的霉味,时不时有成绺的灰冷不丁吧嗒一下落下在胳膊上,或者光顾到头顶上,我感慨万千。我眼睛久久注视着这个粮囤,心潮起伏跌宕,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个老人一样饱经沧桑的粮囤,刹那间勾起我很多的记忆,那些远去的岁月,那曾经的生活画面,播放电影一样一一在眼前轮番上映——
囤子,作为有着农村生活经历的人,尤其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过来的人,大概不会有人感到陌生。囤子,和铁锨锄头一样,是那个时候农村人家院子里最常见的生活用具。囤子里盛装的粮食无非是地瓜干、玉米、高粱啥的,但在我的印象里,囤子盛的最多的是地瓜干。地瓜在农村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地瓜产量相对较高,是农村最主要的粮食作物之一,农家吃的最多的食物就是地瓜以及地瓜切成晒干的地瓜干。当然地瓜干除了部分煮着熬着吃以外,绝大多数是用来推磨烙煎饼用。无论烙煎饼还是做饭都离不开地瓜、地瓜干。因此在我老家,囤子又被简称为“地瓜干子囤子”。
那还是生产队时候,在农村,粮食都是统一按人口分配,叫分口粮,就是平均一口人分多少多少。为了便于储存,防止放在屋里生虫霉烂,各家各户分到的口粮大都放在囤子里,囤子就是一个微型的粮仓。囤子就放在院子里,底部用几块石头或者砖头垫起来,以免下雨天进水。那时家家户户都要有个囤子。人口多的人家用的是大囤子,人口少的人家用的是小一点的囤子。我家那时人口多,囤子也大。每年秋天刨地瓜的时候,生产队统一分地瓜,我们推的推、挑的条,把地瓜运到家,或者运到要切了晒的地方,然后用铡刀切了晒干,再一提篮一提篮、一麻袋一麻袋地装了运回家,放进囤子里盛着,囤子的上边立着一圈秫秸编的苇箔,在上边盖着麦秸秆编的苫子。有的年份不好,秋天连阴雨,地瓜干淋了雨迟迟不干,甚至霉变、霉烂,可也不舍得喂猪,用柴火上锅烔干放囤子里,等夏天没得吃的时候变着法子变成口中的食物,以填充无底洞一样的肚皮。
囤子的功能和重要性不单单在于存放粮食,它甚至影响一个人的婚姻,影响家族种的延续和传宗接代。那时候,农村说媳妇很不容易,即便小伙子再帅气,再强壮,若没有家底,要说上一门亲那是难上加难。那时说媳妇验亲,女方到了男方家除了看屋里有没有大缸的麦子,再要看的就是院子里粮囤的大小,盛了粮食没有,盛了几何。这是检验南方家是否有的吃、会不会过日子的重要标准。要是女方验亲的到了男方家,女方母亲掀开盖在囤子顶上的苫子一看囤子里是瘪空着,则说明这户人家不会过日子,当家长的不会算计,没吃没喝的,女方嫁过去会受累,这门亲事十之八九也就黄了。在我们村,听老人说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户人家家里很穷,口粮不够吃的,囤子里经常半空着。这年这户人家说了一门媳妇,那媳妇长得那个俊十里八村有名。要来验亲,可囤子里剩的地瓜干不多了,为了保证验收通过,这户人家就在囤子上动了歪心思,高弄虚作假的勾当,将囤子中间空出来,把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地瓜干堆放在周围,看起来似乎囤子里盛了不少,居然蒙混过关了。等新娘子过门之后,发现家里缺吃少喝的,心里生疑,把新郎官揪着耳朵提过来“一过堂”,这才明白上当了,可生米做成熟饭,只好哑巴吃黄连,认命了。“一瓢地瓜干换来一个俊媳妇”的故事还是传开了。新媳妇很要强,没用几年,日子就赶上来了,后来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现在村里老辈人提起这事还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不就是谁谁谁他爷爷干的好事”云云。这个又滑稽又可笑又让人心酸的故事也就发生那个年代,现在年轻人听来仿佛是天方夜谭。
地瓜干存放在囤里并非一劳永逸地吃到囤底朝天。开春时候要将囤里的地瓜干倒腾出来晒晒,透透气,防止生虫。要是存放不好,看似好好地一页地瓜干,里面被一种叫“游子”的小黑虫啃了以后整页地瓜干都酥了,成了一地白面面,没有了分量,更经不住吃了,烙煎饼烙不成个,白白糟蹋了金贵的粮食。我家那时人口虽多,可老的老小的小,分的粮食经常不够吃的,那个貌似很大的粮囤总是早早地空了。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变着法地做豆沫子,以尽可能节省几页地瓜干,多拖延些时日。有一年,我和母亲去大队仓库借地瓜干子,借来的都是被“游子”啃过一遍的地干子。至今清楚地记得,每当粮囤开始干瘪的时候,常见父亲蹲在一旁,一边吧嗒吧嗒抽着呛人的旱烟,一边眼睛时不时瞅一眼粮囤,有时还重重叹一口气。我那时不明白,不知道父亲叹什么气,后来大了才知道父亲是为一家八九张嘴的吃饭问题犯愁,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大口大口吃煎饼父亲却埋头喝稀饭的缘故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句老话的含义。
那年月,那个时候,又有哪家家里没有囤子?家里没囤子几乎就不叫一户人家。我生在20世纪六十年代末,从小到大,睁眼闭眼看到的院子里摆放的物件之一就有囤子。编制囤子的材料五七八门,有棉槐条子、蜡条、柳条等等,绝大多数编的是棉槐条子的。因为棉槐在那时候的农村沟头地堰,路边园旁,随处可见,是非常朴实生命力特别旺盛的一种植物,性质柔韧,特别是适合编篓子编筐子编囤子。编囤子不仅是一项力气活,同时也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技术活,手笨脚笨的人是不容易学会的。所以,家里有会编的还好说,没有会的就得摆好酒菜请人编。
那时每年秋收秋种忙完了的时候,地里活少了,人也有空闲了,我父亲和大哥二哥他们便去地头或山上割棉槐条子,然后立在墙根晒干,晒干之后再把这些条子运到水库或池塘里沤着,等春天闲下来的时候再把这些条子捞出来,晾个多半干,这才用于编囤子编篓编筐。我小时候没少帮着大人干这事。我大嫂、大姐是编囤子编篓的好手,这些活自然落在她们身上,一编就要编好多天。囤子用来盛粮食,篓子用来盛苹果。编囤子是大活累活,更是技术活。拧条子既需要力气,又要注重技巧。条子得用小刀从中间劈开,那些毛毛刺一不留神就会被扎着。所以,一个春天下来,大嫂和姐姐编囤子的那双手布满茧子不说,手掌背上掌心里总是伤痕累累。为了不耽误春播,有时得点着灯,或者打着手电筒,白天黑夜连轴干。我那时小,七八岁年纪,常在一旁帮着递条子,或者蹲着看她们编,觉得那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有几回,自己逞能试探着编,一不小心手都被扎破了,眼睛差点戳伤。
要说农村够吃的能填饱肚子那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那时包产到户,庄户人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地里出产的多了,余粮也多了,院子里的粮囤满满当当,温饱问题逐渐解决了。国家对外贸易加深了,农副产品大量外销,老百姓的生产。起初地瓜干大量出口,后来干脆地瓜也不用切了晒了,直接收下地瓜就卖。尤其是进入新世纪以来,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与改革开放前不可同日而语,农村人的饮食结构发生改变,煎饼已经不再是大多数人家的主食,也就无需储存那么多地瓜干了,粮囤逐渐失去了其储存粮食的功能,并最终被农户淘汰,这些曾经立下过大功的粮囤不是拆了做了灶下的烧柴,就是被闲置,被冷落,任凭虫子啃噬而自生自灭,以致现即便农村绝大多数人家也已经很少见到它的踪影了,退出了万千农家小院,最终将彻底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多少年来,是老家院子里的那个曾经的粮囤储存和供给了我们一家的主食,又是囤子里那些质朴无言的一页页地瓜干将我一口口、一天天喂养大,从牙牙学语的一个山里娃,成长为一个人民教师、一名教师作家。粮囤,功不可没,但它一如我们的父老乡亲从不邀功,从不浮夸,即便被遗弃在角落里,无人理睬,它始终坦然地默默无语地打量着这个农家小院的变化,观察、关注着农村的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说,囤子,既是社会和时代的产物,无疑又是山乡历史巨变的忠实见证。
写下这些零散的文字的时候,我再一次凝望着手机照片里老家的囤子,时光仿佛倒流,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八九口人一起下地劳作,一起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一起经历生活的风风雨雨,品尝生活的酸甜苦辣的难忘岁月,仿佛看到天堂里的爷爷、父亲、母亲、大嫂、弟弟……他们音容笑貌,听到他们开怀的笑或低声的哭泣,心中觉得亲人们并没有走远,日子仿佛就在昨天……物是人非,泪水禁不住潸然而下。我知道,这是怀旧的泪,是伤感的泪,更是开心的泪,幸福的泪。因为,囤子的闲置和消失,不正标志改革开放、乡村振兴结出的丰硕成果?不正显示着社会的大踏步进步?
老屋的那个硕果仅存的“囤子”也许会和千千万万个囤子一样被拆了烧掉,也许会无期限地搁置自生自灭。我清楚,这是它最终的宿命。“囤子”的故事也许到此结束了,但当下万千乡村农家美好生活的大幕正徐徐拉开、乡村振兴的大戏好戏正一波波精彩上演……
作者简介:厉剑童,1968年生,山东五莲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坐一回儿子的车》等个人作品集多种。小小说、寓言故事连年入选各类年选与年度排行榜,多篇作品被选作各地中、高考模拟试题、考试题。童话《小猴子栽树》入选教育部科教版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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