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亨小传》的大亨与《挚友》的狗

美国当代著名女作家西格丽德•努涅斯,生于1951年,父亲是中国-巴拿马混血,母亲是德国人。目前是波士顿大学驻校作家。她的最新著作《朋友》获得2018年美国书业最高奖——国家图书奖。该书中译本2020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
美国当代著名女作家西格丽德•努涅斯,生于1951年,父亲是中国-巴拿马混血,母亲是德国人。目前是波士顿大学驻校作家。她的最新著作《朋友》获得2018年美国书业最高奖——国家图书奖。该书中译本2020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
早知道有所谓“非虚构小说”(Non-fiction Novel),即用小说技巧描画历史人物和真实事件的报告或纪实文学作品。但读过有中国血统的美国作家努涅斯(Sigrid Nunez)的《挚友》(The Friend)方才知道,原来有一种小说可称之为“非小说小说”(Non-novel Novel),以小说做幌子写评论。这部名不副实的“小说”没有绘声绘影的状物、栩栩如生的写人和高潮迭起的叙事,但如珠玉纷陈的却是犀利的观点、辛辣的反讽和深刻的观察。美国“全国图书奖”(National Book Award)选它为最佳小说是美丽的误会,应该颁它一个最佳评论奖。
书中有一段写重读心爱作品的“风险”:“考虑要不要重读是很冒险的,特别是喜爱的书。我们大有可能改变想法,不再那么爱那本书,无论理由何在。这种事对我来说太常见,后坐力是那么令人沮丧,以致我现在拿起从前喜欢的书都得小心翼翼。”(台湾寂寞出版社,郑莹文译)。
这从来不是我的问题。重读心爱的作品,就是为了重新认识作品和重新认识自己。现在拿起从前喜欢的书,想到的总是艾略特(T.S. Eliot)在《四个四重奏》(Four Quartets)中的那句话:“我们的探索不会终止,最后回到起步的地方,然后像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那样对它重新认识”(We shall not cease from exploration, and the end of all our exploring will be to arrive where we started and know the place for the first time)。
“像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那样对它重新认识”。我抱着这样的心态重读《大亨小传》(The Great Gatsby),发现这部已被列入经典(canonized)的小说原来有两个主角,一个是用作书名的那个“伟大的盖茨比”,另一个是作者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从未让读者看清楚的那个“不那么伟大的盖茨比”(the not-so-great Gatsby)。
这个“不那么伟大”的盖茨比是个“死心眼”,爱定了一个人之后就看不见她的缺陷,更看不见退路。他的爱情悲剧不是“我本将心寄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而是“本想将心寄明月,原来明月是沟渠”。他以为可以“旧梦重温”,其实是在“重蹈覆辙”。菲茨杰拉德想写一个关于浪漫如何被现实打垮的道德寓言,但我们读到的却是一篇不自觉地批判浪漫主义的“曝光报道”(exposé)。菲茨杰拉德的写作天赋毋庸置疑,但他的道德意识和想象力不够成熟。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毫无意义(An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没有审视人生的能力,这是盖茨比的失败,也是菲茨杰拉德的局限。在今天,从一向被视为民主样板人到美国,基于事实做出判断的社会(reality-based communities)遭受前所未有的攻击,歌颂罔顾事实、否定真相的《大亨小传》应该当作一个警世故事(cautionary tale)那样阅读和理解。
《大亨小传》写的其实是激情为祸,而激情为祸是文学艺术的永恒主题。知足是美德(Contentment is a virtue)。倘若能够甘于平淡,安娜•卡列莲娜、包法利夫人、林黛玉、麦克白、奥赛罗、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和祝英台就不会是悲剧的主角。英国电影《蔚蓝深海》(The Deep Blue Sea)有一段告诫激情的精彩对白,大意是这样:“提防激情,它往往带出人性的愚昧和丑陋。”“那可以什么取而代之?”“谨慎地去爱,这会比较安全。”(Beware of passion. It always leads to something stupid and ugly. Replace it with guarded enthusiasm. It's safer.)
《挚友》是一本爱猫、爱狗和爱宠物的书,书名甚至可以是指风流教授自杀前托孤给主角的那只巨犬。人既是偏见的动物,对动物自然有很多偏见,努涅斯很明显是爱狗之人,但比一般的爱狗之人多一份清醒。她提到秋田犬、一只“在生命的最后十四年每晚都睡在主人墓边”的凯斯岛梗犬,以及“中国有只狗因为死别而投水”。可是,她不忘指出,这些行为可视作极度忠诚,也可视作极度愚蠢或某种精神上的缺陷,就像殉情一样(这句话不是作者说的,是我说的)。
人对狗的复杂感情,从这句骂人的说话可见一斑:“除了没有它的忠心,你与一只狗无异”(You have every attribute of a dog except its loyalty)。这是对狗的明褒实贬,但还是肯定它的忠诚。
狗的所谓忠诚,说穿了,就是对主人权力的绝对服从。以史为鉴,这种不寻根究底、不问是非曲直的忠诚带给人类极大灾难,何止不值表扬,简直应该谴责。德国人奉为圣旨的守则——军令如山(An order is an order)——-是纳粹德军能够以工业生产的程序和效率大规模屠杀犹太人的关键。
对权力抱质疑的态度,在需要的时候说不,可能是力挽狂澜、人类自救的美德。抗命有时比服从需要更高层次的认知能力,因为它明白只有好的军令才值得授予如山的权威(An order is an order if it's a good order)。
林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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