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鸿鹄:西州回鹘王国的兴衰(下)

三、狮子王的有福之国:西州回鹘汗国的巅峰时期(下)


西州回鹘不仅向西进军,同时不忘向东边扩展。漠北回鹘汗国破灭后,黠戛斯未能长久地控制蒙古高原,取而代之的是被称为鞑靼的各部族。在蒙古国境内发现过一方回鹘文墓碑,记述了西州回鹘曾经进军漠北草原之事,墓主人是一位远征鞑靼最后战死沙场的回鹘战士。墓碑记载“在我即将十九岁时,于伽高昌王向鞑靼进军了,那时我出兵了。第20日,我抵达了鞑靼之地,我大量掠夺着马匹,在老巢土拉河畔发现全体敌人,并俘获很多”。“于伽高昌王”即是西州回鹘的汗王,这位年轻的将领受他派遣,率军深入漠北草原,直至今蒙古国中北部的土拉河,大败当地的鞑靼各部。


元代回鹘文献记载:“为了降服背叛了有福之国的九姓鞑靼部众,他(少可汗)通过在城外布置令人生畏的军队使他们称臣纳款,解除了本国的压迫,使外国的、怀有恶意的敌人们听闻此事时宾服胆怯”“自十姓回鹘立国以降,其威名远扬。属于契丹国的六姓鞑靼人出现了。尚未靠近此国时,他们已经听到托古兹不花王和我们绝伦的、神圣的、勇武的可汗的威名,他们不再接受原来臣服的国家和汗,弃之。他们爱惜其居住的营盘故地,(但)弃之。他们成为我们的圣天可汗兀单的子民。”西州回鹘东征漠北,虽然未能最终收复它祖辈的土地,但在漠北草原威名大震,不仅解决了鞑靼人骚扰边境的问题,还使得一些远在蒙古草原、原本臣属契丹的鞑靼部落纷纷内附,西迁至西州回鹘境内。


西州回鹘公主供养人像


宋太宗雍熙元年(公元982年),北宋使臣王延德出使西州回鹘,他记述了当时西州回鹘汗国的疆域:“高昌即西州也。其地南距于阗,西南距大食、波斯”“所统有南突厥、北突厥、大众熨、小众熨、样磨、割禄、黠戛司、末蛮、格哆族、预龙族之名甚众”。王延德所说的西州回鹘所邻的大食、波斯当是指中亚西部的喀喇汗王朝和伽色尼王朝,而在当时西州回鹘所统辖的部族中,有位于哈密至罗布泊一带的众熨(又称仲云),分布于西天山和伊犁河谷一带的样磨,阿克苏一带的末蛮,以及七河地区的割禄(葛逻禄),还有一支西迁至西天山地区的黠戛司(黠戛斯)。进入11世纪以后,西州回鹘汗国进一步扩张,控制了统治敦煌一带的归义军政权。德国探险家在高昌故城发现一根木柱,上有回鹘文记述了“在火位的己未年二月初三,君爱登里罗汩末蜜施胡禄汩斡那蜜施合奋爱登蜜颉咄登蜜施合阿萨兰骨咄禄阙毗伽登里汗在位时,其统治东到沙州,西到乌什、拔塞干之时。”现代学者确认这一年份是公元1019年,其时的西州回鹘东到河西走廊西部的沙州即敦煌,西到阿克苏以西的乌什和伊塞克湖东南岸的拔塞干,南到罗布泊一带,北至阿尔泰山,与叶尼塞河上游的黠戛斯相邻,是个版图辽阔、强盛一时的中亚大国。

西州回鹘汗国最盛时版图(自制)


这个中亚大国沿用了它首府西州的古称,自称高昌国,或美称为“有福的高昌国”,在与宋和辽的交往中亦常常用高昌之名,但在宋辽的史书记载中有时也会被称为西州回鹘、回鹘、阿萨兰回鹘等名,故后人亦称它为高昌回鹘。其国家领袖自称可汗、天王或天王可汗等称号,但用得最多的头衔是阿尔斯兰汗(宋人称作阿厮兰汉),为突厥语“狮子王”之义。高昌回鹘汗国地跨天山以北的草原地区和天山以南的绿洲地区,因而具备了游牧和农耕两种文明属性。西州回鹘可汗沿袭了游牧国家的两都制,以高昌(西州)为冬都,以北庭为夏都,可汗随季节在两都之间迁移。王延德出使高昌回鹘时,可汗就是居于北庭,而留其舅守冬都高昌。西州回鹘虽然保留了一些游牧民族的特征,但也接受了西域绿洲的农耕生活方式,根据吐鲁番出土的回鹘文书可知,居于高昌的回鹘人过上了定居农耕的生活,他们甚至把这种生活方式也带到天山以北的北庭地区,13世纪长春真人丘处机经过西州回鹘治下的北庭时,就目睹了大面积的葡萄园。另外,王延德也记载了可汗与王后、太子等在北庭放牧了大量的马匹,同时高昌回鹘占有了裕勒都斯草原等优质的广阔草场,可知西州回鹘仍保留了游牧的生产方式。由此可见,西州回鹘汗国是兼具农耕与游牧两种文明属性,把南北两种文明融于一体的多元化政权。

北庭回鹘佛寺壁画中的可汗像


10-11世纪的高昌回鹘汗国雄踞于中亚东部,扼守丝绸之路要道,尤其是它的都城高昌是当时东西方的重要交通枢纽和商品贸易集散地,加上西州回鹘居于欧亚大陆的中心位置,因此成为了东西方文明的交汇与融合之地,回鹘人又在此基础上创造了灿烂辉煌的文明。在高昌回鹘境内,汉文化、游牧文化、伊朗文化、印度文化、伊斯兰文化,乃至希腊罗马文化,在此交织辉映,并存与融合。中古时期丝绸之路上的商业民族粟特人对西州回鹘的文化影响深远,高昌回鹘境内有不少的粟特人,粟特人属于伊朗系民族,其文字取自西亚的阿拉米字母,回鹘人在粟特人的影响之下,采用粟特字母拼写回鹘语,创造出了回鹘文,成为西州回鹘的官方文字。高昌回鹘的国境原属唐朝的伊州、西州和安西北庭都护府,有不少汉人居住,汉文化在此有一定的影响力,因此西州回鹘也深受汉文化的影响,在使用回鹘文之外也常用汉文,但西州回鹘的汉文主要是用于佛教书写。此外,梵文、“吐火罗文”、中古波斯文、帕提亚文、藏文等各种文字都在西州回鹘境内使用,它们用于各种宗教活动。在高昌回鹘,既有《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回鹘文译本,也有《伊索寓言》的回鹘文译本,来自伊朗的摩尼教赞美诗,印度的佛教戏剧《弥勒会见记》,都在这个国度流行,可谓是当时整个欧亚大陆各民族文化艺术的大熔炉。


西州回鹘的回鹘文写本


欧亚大陆上的各种宗教也在西州回鹘得到不同程度的传播和发展。早在漠北回鹘汗国时期,回鹘统治者为了更好地与粟特人合作,以粟特人的主要宗教之一、来源于波斯的摩尼教作为国教,回鹘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摩尼教国家。西州回鹘汗国早期延续了摩尼教的信仰,把摩尼教作为官方宗教,高昌还成为了摩尼教在东方的总教区,因此在今天的吐鲁番得以发现大批的摩尼教文书和摩尼教画像。这些摩尼教文献大多由中古波斯文和帕提亚文书写,大都是图文并茂,插图是精美的细密画,这应该是最早的细密画。后来细密画艺术传到伊斯兰世界,对今后数百年的伊斯兰艺术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由于佛教在高昌占优势,加上回鹘摩尼教的逐渐佛教化,大约在10到11世纪初时,佛教取代了摩尼教的主流宗教地位,高昌回鹘从此成为了一个佛教国家。西州回鹘信奉的是汉传佛教,所用的佛教经典大多是汉文,当然也有翻译成回鹘文的。在佛教艺术上,高昌回鹘融汇了汉地、西域、印度的佛教艺术甚至是希腊风格的艺术,并在此之上发展出具有本民族特色的佛教艺术。石窟壁画是高昌回鹘佛教艺术的精髓,它既有汉地佛教绘画的特点,也极具本民族的特征,千年之后,在吐鲁番等地遗留下来的这些精美绝伦的艺术精品依然为人们所叹为观止。


高昌回鹘摩尼教细密画


高昌回鹘佛教壁画


基督教聂思托里派在西州回鹘境内也有为数不少的信徒,这不仅见于文献记载,在吐鲁番发现了基督教教堂,在泉州等地也遗留下数方回鹘文的基督教徒墓碑,元代高昌回鹘基督教士列班扫马更是完成了从大都(今北京)远至法国的传奇旅行,成为东西方交流往来的代表之一。10世纪的阿拉伯史书《群书类述》记载当时西州回鹘境内有不少的穆斯林,还建有清真寺,可见伊斯兰教在西州回鹘境内也得到一定程度的传播。长春真人丘处机声称他在途经西州回鹘的时候看见有道士,现代考古发现吐鲁番的回鹘文书中有道教文献,有的高昌回鹘人取带有道教色彩的名字,都证明西州回鹘也有道教信仰。总之,当时的西州回鹘王国,可谓是一个宗教的万花筒,汇聚了东西方各种宗教。西州回鹘对在文化上的开放包容、兼收并蓄,与它西边那些伊斯兰教各国的极端排斥异己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这样的文化精神和政策之下,西州回鹘汗国不仅是个政治军事上的大国,还是文化上的强国。


高昌回鹘基督教壁画


四、从西域雄狮到笼中驯兽:西州回鹘的衰退及属国时期


西州回鹘汗国虽然盛极一时,但没能持续太久。11世纪亚洲内陆局势的诡谲多变对它而言是极为不利的,尤其是进入11世纪中叶,西州回鹘面临着周边的巨大挑战和强烈冲击。在它的东边,西夏王朝崛起,于1036年攻占了沙州,曾经被高昌回鹘所控制的归义军政权灭亡。但更大的威胁是来自西边,中亚西部的喀喇汗王朝在10世纪皈依伊斯兰教之后,便不断向东发动“圣战”,在11世纪初灭亡了塔里木盆地南沿的佛教王国于闐,并继续向东进军,与西州回鹘发生了冲突。


喀喇汗王朝与西州回鹘的战争,并没有太多的文献记载,只是散见于喀喇汗王朝学者马哈茂德.喀什噶里的巨著、成书于11世纪70年代的《突厥语大词典》中。《突厥语大词典》记载“我们如潮水般涌入,在各城上出现。我们拆毁佛寺,在佛头堆粪”“此事描述他们突袭回鹘之事。当穆斯林攻占异教徒的领土后,会在他们偶像的头上屙屎以羞辱之。此为惯例”“将战徽缚于马上,向着回鹘的异族、向着这群恶狗贼,我们像鸟一样飞扑”。通过这些带有文学色彩的描述,可知在战争中西州回鹘是处于下风的,其领土遭到侵占,佛寺遭到狂热“圣战”者的破坏。《大词典》的“轮台”词条记∶“轮台,在山顶的戍堡,地在苦叉(龟兹)和回鹘之间。”此条显示龟兹已经不在西州回鹘境内。“回鹘”词条记∶“此公国由五座城组成,此五城之民乃异教徒中最为悍勇者,是最好的射手。这五城是∶唆里迷,由 Du-l Qarnayn 所建;然后是高昌;然后是彰八里; 然后是别失八里; 然后是仰吉八里。”可见11世纪中叶以后西州回鹘的版图收缩到只有五城之地,东边到高昌,西边到焉耆(唆里迷),北边到别失八里(北庭)和彰八里(今新疆昌吉),西部的乌什、龟兹,以及七河地区东部都被喀喇汗王朝夺取,东部的伊州也脱离了西州回鹘,成为一个独立的政权。此时的西州回鹘王国走向了衰退。但尽管如此,西州回鹘还是守住了它的核心区域,而且持续了数百年,这有效地遏制住了伊斯兰教向东扩张的步伐。


西州回鹘壁画中的攻城战场景


11到12世纪的亚洲大陆形势风云诡谲,国力衰退而又处于各新兴强国夹缝中的高昌回鹘难以避免失去独立的命运。到了12世纪,一个新崛起的中亚帝国建立,使高昌回鹘沦为其附庸,这个新兴帝国就是西辽。西辽的建立者耶律大石原为辽国皇室子弟,在辽国面临金的侵逼之时,耶律大石与辽末代皇帝天祚帝产生矛盾,遂带着二百骑离去,自立为王,又在蒙古高原集结了精兵万余,“置官吏,立排甲,具器仗”,向西进入西域。辽保大五年(公元1125年),耶律大石进入高昌回鹘境内,向“回鹘王”毕勒哥致信:“今我将西至大食,假道尔国,其勿致疑。”这里的大食是指喀喇汗王朝,很显然它是耶律大石远征的最终目标。但耶律大石顺便以假道为名,以麾下过万雄师相威逼,迫使高昌回鹘归附。“毕勒哥得书,即迎至邸,大宴三日。临行,献马六百,驼百,羊三千,愿质子孙为附庸,送至境外。”在耶律大石的重压之下,高昌回鹘成为了西辽的附属国。从此,高昌回鹘失去了独立,其君主不再称可汗,而改称亦都护。


高昌回鹘男女供养人像


西辽对高昌回鹘实行羁縻统治,保留其国家政权,由亦都护进行自治管理,只需按时向西辽朝廷缴纳赋税。耶律大石时期对高昌回鹘等附属国轻徭薄赋,统治相当宽松。可进入13世纪,到了西辽王朝的后期,由于西辽朝廷日渐衰落,它生怕附属国脱离出去,遂加强了对附属国的控制,派遣名为少监的官员去监统高昌回鹘。西辽少监在高昌横征暴敛,引起全国上下的不满。当时在东边的蒙古草原上,成吉思汗的大蒙古国已经崛起,并有向西拓展之志。亦都护巴而术阿而忒的斤遂与臣下合谋,斩杀西辽少监,脱离西辽的控制,转而投向蒙古。公元1211年,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亲自前往怯绿连河(今蒙古国克鲁伦河)畔的蒙古宫帐觐见成吉思汗,向成吉思汗宣誓尽忠:“以致陛下若恩顾臣,使臣得与陛下四子之末,庶几竭犬马之力。”成吉思汗把蒙古公主嫁与亦都护,把他视为诸子,高昌回鹘从此成为蒙元帝国的属国。


蒙元时期的高昌回鹘供养人像


元世祖忽必烈时期,蒙古帝国实际上分为五大汗国,高昌回鹘隶属于大汗汗国,即在元朝廷的直属之下。蒙元时期把高昌回鹘称为畏兀儿,有时候也译为畏吾儿、畏吾、伟兀、回鹘等,畏兀儿是最常用的名称。蒙元王朝在畏兀儿实行双轨管理制度,一方面实行藩属国体制,保留畏兀儿的自治权。《元典章》规定“畏兀儿田地里,从先传留下底各自体例有来”,意思就是畏兀儿继续沿用它原来的国家体制进行自治管理,亦都护仍然作为一国之主,管理畏兀儿境内的国家事务和地方行政。同时,畏兀儿也要履行向朝廷缴纳赋税,以及派兵从征的义务。与此同时实行的另一种制度,是元朝廷的流官管辖。元世祖至元十一年(公元1274年),“置畏兀儿断事官, 秩三品”,断事官蒙古语称为“札鲁忽赤”,负责中央与地方行政之职。至元十五年(公元1278年)又在畏兀儿都城哈剌火州(即高昌)设立提刑按察司,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又设立北庭都护府,“掌领旧州城及畏兀儿之居汉地者,有词讼则听之”,不仅管理畏兀儿境内各州城,还管理移居汉地的畏兀儿人。此外,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元朝廷设立别失八里(北庭)、和州(高昌)等处宣慰司,二十三年又设立别失八里元帅府,对畏兀儿地区进行管辖。元朝还在畏兀儿发行纸币、进行屯田、建立驿站。这表明元朝在继承了西辽时期对高昌回鹘的羁縻管理之外,还在一定程度上对畏兀儿进行直接管理,两种管理体制并存。这意味着,相比起西辽时期的完全羁縻,高昌回鹘的独立性进一步削弱,处于介于属国与府州县之间的状态。


蒙元时期的高昌回鹘供养人像


尽管如此,高昌回鹘的这种状态还是难以长久保持。至元年间,由于蒙元帝国内部各汗国的离心力加强,地处西北的窝阔台汗国和察合台汗国与元朝廷的冲突不断,尤其是窝阔台汗国的海都汗,与元廷战争连绵,而位于元朝统辖地西北部的畏兀儿则首当其冲。元廷为了在与窝阔台汗国的争夺中能稳定地控制畏兀儿,决定将畏兀儿的统治者亦都护家族内迁。大约在至元十九年(1284年)到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之间,元廷把亦都护王室内迁至甘肃永昌(今甘肃金昌市永昌县),从此亦都护不再对畏兀儿本土享有管辖权,畏兀儿改由元朝廷直接管辖。亦都护的内迁,代表着西州回鹘王国的终结。


五、尾声:西州回鹘的去向

西州回鹘王国虽然随着亦都护王室的内迁而终结,但西州回鹘这个民族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在取缔了畏兀儿王国之后,元朝以别失八里(北庭)、和州(高昌)等处宣慰司,以及别失八里元帅府等行政机构对留居当地的畏兀儿臣民进行管辖。这些畏兀儿臣民依然分布于东到哈喇火州(高昌),西到唆里迷,北到别失八里和彰八里的五城之地,仍然延续着他们祖辈的文化传统。


14世纪以后,随着元朝的衰退以及察合台汗国的壮大,形势朝着不利于高昌回鹘余部生存的方向发展。14世纪中叶,元朝面临着即将奔溃的危机,而此时已经分裂成东西两部的察合台汗国则先后皈依伊斯兰教,尤其是东察合台汗国,在雄才大略的汗王秃黑鲁帖木儿改信伊斯兰教之后,有向外扩张之势。随着1368年元朝统治的结束,元朝在畏兀儿地区的势力也退出了,政权力量的真空为东察合台汗国狂热的“圣战”提供可乘之机。14世纪后期,秃黑鲁帖木儿的儿子黑的儿火者继汗王位之后,率军攻占西州回鹘的核心地区吐鲁番和哈喇火州。16世纪东察合台汗国史书《拉失德史》记载:“黑的儿火者汗在位时,曾经举行过圣战进攻契丹。他亲自攻占了契丹的两个边陲重镇哈剌和卓(哈喇火州)和土鲁番,强迫当地居民皈依伊斯兰教。”当然,这段记载与史实是有出入的,当时元朝已被明朝取代,而明朝并未将统治范围延伸至吐鲁番地区,所以哈剌和卓和吐鲁番并不属所谓的“契丹”;其次,黑的儿火者征服了高昌回鹘地区以后,这一地区的伊斯兰化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其古老的传统依然延续了一段时间。


高昌回鹘佛教僧人像


明成祖永乐四年(1406年),吐鲁番“番僧清来率徒法泉等朝贡”,明成祖“即授为灌顶慈慧圆智普通国师”,并任命其徒七人为土鲁番僧纲司官,统领吐鲁番地区的佛教事务。永乐十一年(1413年),明成祖派遣使臣陈诚等出使中亚帖木儿帝国,十三年(1416年)回国,来回都途经吐鲁番等西州回鹘旧地。陈诚记述吐鲁番“佛法僧寺居多”,火州“唯多僧堂佛寺”。永乐十八年(1420年),帖木儿帝国君主沙哈鲁派遣盖耶素丁等人出使明朝,盖耶素丁途经吐鲁番,目睹了“其地人民大多崇奉佛教,庙字甚多,俱宽大宏敞。正殿中央,皆供释迦牟尼佛像”。这些记载都证明,直到15世纪上半叶,在被信奉伊斯兰教的东察合台汗国征服了数十年以后,以吐鲁番为中心的西州回鹘旧部仍以佛教为主要宗教,伴随着佛教保留的,还有其它的西州回鹘传统,比如回鹘文、回鹘语、畏兀儿即回鹘的族属认同等,也都延续下来。明宪宗成化五年(1470年),史书记载吐鲁番“遣使来贡,其酋阿力自称速檀”,“阿力”即伊斯兰教名阿里,“速檀”即伊斯兰教君主头衔苏丹,这说明15世纪后半叶,吐鲁番地区已经伊斯兰化了,西州回鹘旧地完成伊斯兰化应该是在15世纪中期。


高昌回鹘佛教僧人像


高昌回鹘旧地伊斯兰化后,文化和民族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地改操另外一种语言,形成于喀喇汗王朝、吸收了大量波斯语阿拉伯语成分的伊斯兰化突厥语——察合台语,即现代维吾尔语,这和高昌回鹘的回鹘语存在一定的区别,是属于突厥语族下的不同语言。与此同时,他们的族属认同也发生了变化,对回鹘的民族认同逐渐淡化,西州回鹘的祖先传说也渐渐被遗忘,文化上与塔里木盆地其它业已伊斯兰化的地区趋同。所以,古代的“畏兀儿”或者西州回鹘并不完全等同于现代的维吾尔族,现代维吾尔族是近现代把新疆地区尤其是南疆地区文化大致相同的绿洲定居突厥语穆斯林人群重新整合的一个民族,虽然是沿用同一个族名,但它们两者所包含的人群并不等同,现代新疆西部地区的维吾尔族在古代并不属于西州回鹘或“畏兀儿”。西州回鹘只是现代维吾尔族的组成部分之一,且只是一部分的西州回鹘后裔。西州回鹘的另一部分后裔则重新组合成另一个新的民族,即今天甘肃境内的裕固族。


现代裕固族


漠北回鹘汗国破亡后,迁至河西走廊的一支甘州回鹘,在11世纪被西夏征服,一些部众南迁至青海北部的柴达木盆地一带,称为黄头回鹘,又称撒里畏兀儿,撒里即突厥语“黄色”之意。随着安西回鹘和于闐的被兼并,一些来自龟兹和于闐的回鹘部众也进入到柴达木盆地,加入撒里畏兀儿之中。明朝时期,明廷在撒里畏兀儿设立羁縻卫所,其中有曲先卫、阿端卫,曲先即龟兹的回鹘语音译,阿端即和田。明朝中叶,蒙古人入侵青海北部,侵吞撒里畏兀儿的领地,撒里畏兀儿各卫向明廷请求内附,迁至嘉峪关以内的河西地区。而此前的元朝,便有高昌回鹘的王族以及跟随着他们的一批高昌回鹘臣民内迁至河西,这些高昌回鹘人与撒里畏兀儿逐渐合流,又接收了明中叶以后内附的哈密畏兀儿人以及嘉峪关以外各羁縻卫所的蒙古人,还有元朝时期居于河西的蒙古豳王后裔,形成了一个融合了回鹘与蒙古的新民族。他们自称“饶乎尔”,即回鹘的异译,保留了对回鹘的认同,文化上深受蒙古影响,信仰藏传佛教,东部“饶乎尔”人操蒙古语,西部“饶乎尔”人操突厥语。在上个世纪的民族识别中,他们得到一个富有积极内涵的族名,即“裕固”,实际上还是回鹘、畏兀儿的异译。裕固族有一首民歌值得细细品味:“唱着唱着才知道了,我们是西州——和州来的人,西州——和州迷失了方向来的,千佛洞、万佛峡来的,青头山底下住下了,祁连山,可爱的山,我们从远处迎着太阳光来。”裕固族把他们的祖先追溯到西州,可想他们与西州回鹘之间的关系。


西州回鹘,这个源于漠北草原的游牧民族后裔,在9到11世纪纷争更迭的亚洲内陆世界中一度崛起,在丝绸之路上建立强盛的帝国和灿烂的文明。它使伊斯兰教的东扩延迟了数个世纪,它创造的璀璨文化令现代人也叹为观止。但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它经历了衰退与被征服,受各种因素被拆分离散,后又重新组合,以新的面貌延续至今。


西州回鹘人物画像


参考文献

《汉书》《魏书》《隋书》《旧唐书》《新唐书》《新五代史》《资治通鉴》《宋史》《辽史》《元典章》《元史》《明史》

佚名《世界境域志》

马哈茂德.喀什噶里《突厥语大词典》

志费尼《世界征服者史》

拉施特《史集》

米儿咱.海答儿《拉失德史》

张星煷《中西交通史料汇编》

付马《丝绸之路上的西州回鹘王朝》

田卫疆《高昌回鹘史稿》

荣新江《丝绸之路与东西文化交流》

汤开建《唐宋元间西北史地丛稿》

杨富学《关于回鹘摩尼教史的几个问题》

白玉冬《华夏称号“王”在古代北疆的行用》

尚衍斌《试论元朝中央政府对畏兀儿地区的统治

安玉军《裕固族形成史研究》

(芝兰学社)

举报
评论 2
  • 西州 和州 福州?

  • 涨知识了

加载失败,请重新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