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过年馒头

我家蒸过年馒头,不选日子。

腊月初一,母亲就张罗着蒸年馒头。为啥叫张罗呢?现淘麦子,用新磨的面,要蒸出漂亮的过年馒头,才有好兆头,来年的日子更红火。

淘麦子费水,那也没什么。大锅里烧水,把大盆、筛子拿屋里来。父亲把大半麻袋麦子扛进屋来,母亲安稳地坐在大盆边。大盆放在离锅门口不远的地方,一是为舀水方便,二是热乎。笊篱在水里刷拉刷拉地响,捞起湿漉漉的麦粒放在筛子里控水。

在水声由欢快到寂寥里,父亲搬进木头槽子,把淘完的麦子倒进去,我拿起干棉布去擦麦子。擦不了两下,布湿得要滴水,我拧干了再擦。想想要蒸年馒头,我就不厌其烦地擦麦子。直擦到棉布拧不出水了,父亲就把麦子舀到台布上,台布早铺在了炕上,炕早烧热乎。

我擦麦子时母亲又淘下一盆,父亲往外拎脏水,还要往锅里添水。母亲淘完最后一盆就自己擦麦子,父亲抽完一根旱烟就替下她。

两天后麦子干了,父亲就送到磨坊,磨的头茬面可以用来蒸过年馒头了。

母亲蒸过年馒头不急不躁,她一天蒸一锅,一锅二十多个,个头都匀溜溜,不大也不小。过年馒头晾凉后要冻起来,如果太大,吃的时候缓得慢;如果太小,不够大方,待客好像心疼人吃似的。母亲对过年馒头的要求很高,拣锅时刮掉皮儿的不行,有了糊嘎巴的不好看,不够暄腾的不好吃。所以,她要亲自蒸过年馒头。

早饭后,趁锅里有热乎水发面。面引子

提前捏碎泡好,面早就舀到盆里了。母亲发面不软也不硬,盆要搓干净,手要不沾面,面要揉光溜。水壶在炉子上滋滋响,锅底的火炭变成了灰色,玻璃上的冰花成了水道道,母亲停下了揉面的手,她终于满意地笑了。

经过一天的发酵,面盆满了,顶着盖帘了。母亲掀开盖帘,粘在帘上的面扯出很长的筋。她把面团挪出来,边呛面边揉起来。这次母亲揉面的时间更长,屋里静悄悄的,父亲干活还没回来,弟弟去奶奶家住了,我在写着寒假作业。母亲不出声,一门心思揉面,直到她的脸红扑扑的了,面才算揉好。

母亲下了功夫蒸的过年馒头,怎能不漂亮?怎能不好吃?怎能不个个都成功?

过年馒头边蒸边吃。蒸的过年馒头当天得留几个当主食,这样我们天天吃新馒头,而且吃的是又白又暄腾的馒头。父亲提议,蒸一锅二茬面的馒头吃,头茬面的只留过年吃。母亲说,那是干啥,蒸了就是吃的,啥时候吃不一样。所以,母亲蒸过年馒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一直蒸到腊月二十九,蒸出了一大缸的冻馒头。

不只我家蒸过年馒头,家家都蒸过年馒头,比着谁家蒸的过年馒头多,谁家过年馒头能吃到出正月。我家过年馒头都能吃到出正月,吃到后来皮裂开了,不如刚蒸出来的好吃。可是那些年,一到腊月家家还蒸很多过年馒头。

后来生活好起来,母亲蒸过年馒头多了两样:面鱼和枣山。她说在山东老家,我姥爷过年就蒸这两样。面鱼蒸得像真鱼,枣山真像座小山,上面插满了红枣。说这话时,她的眼睛里起雾了。

有一年集上有买木头鱼模子的,母亲就买了,从那年年蒸面鱼。母亲蒸的面鱼胖乎,身上的“鱼鳞”很清晰,吃起来很劲道。别人家也蒸面鱼,只有"鱼″的轮廊了。母亲说,蒸面鱼的面要和硬,要不没个样儿了。

母亲蒸的枣山有好几层,一层夹出一排“花瓣”,每个瓣上插一个枣。母亲一年蒸几个枣山,每个都很大,够我们全家吃一顿饭的。母亲蒸的枣山有两个主要用处,一是三十晚上敬天用,二是给奶奶家两个,奶奶岁数大了,不会蒸却很爱吃。至于我们家吃的枣山,是敬过天的,我们都先去吃枣。

现在到了腊月,母亲还蒸过年馒头。但是,她已不蒸那么多了,只象征性蒸几锅。不管母亲蒸几锅,她总会拣一锅给我。她说我上班没时间,家里也没大锅。弟媳也很会蒸馒头,完全得了母亲的真传,她自己蒸过年馒头。有时她为了不让母亲蒸,就提前蒸了拿给母亲。

我也蒸过年馒头,但实在达不到母亲的标准,就干脆去馒头店买一兜子。在我买馒头时,看见有一家卖枣馒头,十五元一个,我就买了三个,给父母和弟弟一家一个,让他们敬天用吧。后来弟媳知道了价格,说我,十五元得买多少枣呀,以后可别买了。

蒸过年馒头的习俗正在消失,家家更愿意买现成的。但是,那飘着面香的年味让人怀恋,那灶间弥漫着蒸气的腊月又从记忆里走来,那沾了面粉的手不再年轻却依旧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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