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如寄》作者:九鹭非香

《本如寄》

作者:九鹭非香

简介:

孟如寄曾是世人口中能通草木,晓万物,可改风云,换天地的女妖王。

她将自己封印八百年,破阵而出之时,却发现自己的万年内丹竟落入了一个少年肚中。

此少年状似痴傻,忘却前尘,万事不知,却巨他妈能吃!

开玩笑,她的内丹是用来填肚子的吗?

为了不让少年消化自己的内丹,大妖王流落街头,洗锅刷碗,赚取盘缠投喂这个大胃王。

但此少年真的太能吃了

孟如寄万没想到,自己叱咤风云一辈子

居然有一天会被一个人……

吃穷。

精彩节选:

孟如寄坐在破木门槛上,咬了一口青黄相接的果子,混着自产的咸泪水,这果子也总算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孟如寄一边吃一边面无表情的流泪,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她才有心思望了一眼月亮,雾蒙蒙绿油油,跟她脸一个菜色。

“哎……”她长叹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曾经的华贵衣裳,经过时间的洗礼,衣裳已经破旧,有的地方甚至都烂了,断线参差,夹杂着几根闪耀的金线,诉说着往日的风光。

“要不……还是去往生吧。”

说着话,她的眼泪又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个当过“妖王”的人,竟然还会被生活硬生生的折磨到哭泣……

来到这个鬼地方已经半个来月了,她还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这贫穷、拮据、艰苦的生活……

孟如寄侧过身,想拿身边地上的破水碗喝点水,可她刚一低头,一个麻袋“咚”的一声丢到了她面前的地上。

孟如寄一愣,目光顺着麻袋,落到后面站着的男子身上,她的目光扫过他的长腿、细腰、宽阔胸膛,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少年郎十七八九的年纪,五官自带锐气,暗含杀意,黑色的眼瞳幽暗不明,幽绿的月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看起来更加神秘。

蓬乱的头发与脏污的皮肤配着这样的脸,让他更像一个黑夜间的野兽,嗜血、危险、致命。

这张脸,足以让阅尽世间许多美好的孟如寄都有一瞬间的心悸,只是心悸了太多天,孟如寄已经疲惫了。

是了。

就是这个空有一张好看皮囊的少年!

他就是她如今贫穷的根源!拮据的原因!艰苦生活的罪魁祸首!

就是因为他……

偷了她的内丹!

孟如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以毫无波澜的死鱼眼望着他:“说了很多次,不要乱跑。牧随。”

牧随,这个名字,是少年唯一记得的,他的东西。

“没走远。”牧随声音低哑,带着不符合年级的成熟,“我记得你的话。”他一对孟如寄说话,身上的危险杀意便消散了许多,望着孟如寄的眼神像小动物一样清澈。

这个眼神,这些天孟如寄也已经看惯了,她继续生无可恋的吃着果子,抽空瞥了眼地上的麻袋:“这又什么?”

“吃的。”

一说到吃的,孟如寄死水无波一般的眼神当即亮了起来,她惊讶:“你还能弄到吃的?这周围我都转遍了,可从没见过什么大型猎物。”

孟如寄麻溜的啃完了果子,伸手去解麻袋:

“这麻袋又是哪来的?”

牧随从身侧抽出他的佩刀,在刀鞘上磨了两下,俨然一副要宰东西的阵势:

“他自己带的。”

孟如寄一哂:“这猎物这么懂事,还自己带个麻袋?”然而下一瞬,当孟如寄拉开麻袋的口子,她就又愣住了:

“这什么?”

“吃的。”

这里面分明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孟如寄指着在麻袋里面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怒斥牧随,“这玩意儿能吃!?”

牧随却对孟如寄报以不解的眼神:“为什么不能吃?”他伸手抓住中年男子的脖子,作势就要把他拖出来宰了。

孟如寄连忙抱住他的手:

“你上哪儿绑的人!?”

“他落单了。”

听听这是什么话!

“你把他给我送回去!”

孟如寄有些崩溃。

她是当妖怪很多年,但她并不是纯粹的妖怪,在她内心,她还是更认同,自己是个人。

牧随望着孟如寄,一脸的不高兴。

“送回去!”孟如寄勒令。

牧随不满的“啧”了一声,他将刀入鞘,然后又把男人塞入麻袋,拖走了。

“不准偷偷吃了!”孟如寄望着他的背影嘱咐。

像是要应对孟如寄的怀疑,牧随没走多远,直接抬手一扔,把麻袋连人给扔远了去。

这么点时间,根本不够他吃人,牧随拍了拍手,走回来,依旧是满脸不高兴的盯着孟如寄。

孟如寄犹如关公一般,把着破木门槛,没让他进屋。

牧随在门口站了半天:“我没吃。”

“你下次不许绑人回来!”

牧随默了一瞬,他别过头,仿佛闹别扭一样不应声。

“牧随!”

“他自己落单了。”

“他落单了落霜了还是落雨了你都不能把他绑来吃了!”

牧随还是不应声。

“你要是再绑人来,我以后摘的果子一个也不给你吃!打的水一碗也不让你喝!找的破屋你也别想睡!你就睡外边吧……”

“我不绑了!”

牧随打断了孟如寄的话,还是显得有些生气,但话语却服了软,“我不绑了……”

孟如寄见状,缓了一口气,撑住破木门框的手放了下来,她让出半个身子的位置:“进去吧。”

牧随沉着脸进了屋,但没走远,他在孟如寄旁边停了停,然后一转身,走到了孟如寄身后,他伸出手,从背后把孟如寄抱进了怀里。

牧随在外面奔走一通,胸膛还带着林间的寒风,孟如寄倏尔靠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她有些愣。

牧随也将脑袋放到了她左边的肩膀上,他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怀抱也很快就温暖了起来:

“你不能把我关在外面。”

牧随在她耳边低语,话语间,半是不自觉的委屈,半是不自禁的撒娇。

他头发杂乱,就像一只大猫的毛发,蹭的孟如寄脸颊痒痒的。

孟如寄抬起右手,要把牧燧脑袋推开:

“你不绑人不吃人,我就不把你关外面。”

“不绑了。”牧随抵着孟如寄推他的手,继续在孟如寄耳边蹭,“不吃了。”

这些天,孟如寄也习惯了他真的像动物一样的举动……

只是他比一般动物大只多了。以前孟如寄在衡虚山自己养过猫猫狗狗,别的小猫咪都是在她怀里打滚,而这一只牧随,却喜欢抱着她打滚。

说来也奇怪,半个月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牧随可表现得一点不像现在这样……

孟如寄从怀里拿了个果子塞到牧随的嘴里:“你也不能不吃东西,今天没赚到什么钱,也没有别的,就吃果子将就吧。”

孟如寄从牧随怀里挣了出来,她进屋,去拿破竹篮装的果子,牧随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

孟如寄拿了竹篮递给他,他就老实接过。

孟如寄走到破屋一边坐下。屋里还有大半的空间,可牧随不去,他也蹭到了孟如寄身边坐下,抱着竹篮开始吃果子。

牧随饿的快,吃得多,但他一点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果子连皮带核全部都吃了下去。

“牧随。”孟如寄叫了他一声。

牧随这才将目光落到孟如寄身上。

“你以前吃过人吗?”

牧随咬着手里的果子,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孟如寄也拿了个果子陪他一起吃起来:“最好还是不要吃。”

“你不喜欢吃人,也不喜欢我吃人。那我就不吃了。”牧随专心致志的吃着果子,许下承诺。

孟如寄点点头,这少年,野是野了点,但好歹是听她话的。

吃完了果子,牧随就地一躺,把脑袋放在孟如寄腿上,胳膊抱住了孟如寄的腰,闭眼就睡了过去。

整整一竹篮的果子已经空了,孟如寄看着睡熟了的牧随,感慨了一句:“看着十七八九的年纪,一百来斤的体重,一天却能吃好几十个人的伙食……你怎么就不长一点肉呢?”

孟如寄瞥了眼牧随的胸膛和腹部,他的衣衫跟孟如寄一样,都破破烂烂的,有的地方还能裸露出里面的皮肤。

他皮肤上除了伤口,还有肌肉的形状,诉说着这个人曾经的训练有素。

“到底是什么来头……”

孟如寄伸出手,指尖搭在他的心口处,在蓬勃跳动的心跳声里,孟如寄还能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力量。

那是她内丹的力量,现在却都埋入了这少年的身体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也不知道这颗内丹,我还能不能拿回来……”

孟如寄来到这个鬼地方,落到这个鬼境地的原因,说来话也不长,但每一处都隐约透露出“离谱”二字。

八百年前,孟如寄经历千辛万苦,终于以半妖之身,登上了“妖王”之位,在仙门的默许里,万妖的拥趸中,她几乎踏上了人生巅峰。

而至于为什么是几乎呢……

因为她在准备登位的前一天,就一天!

她出事了。

她身体里的灵力澎湃到难以压抑,她浑身经脉像要炸裂一样疼痛,她在自己的修行之地打坐,试图强行疏通经脉。

就在她运气时,混沌的意识里,她似乎觉得自己身边站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神秘人,他看着她,说:

“我是来给你批命的。你呀……”他对着她不停摇头,叹息,“你就是个劳碌命。”

这是给她批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命?

她,孟如寄,气运之女,身怀创世之力,即将登顶妖王之位。

她都想好了,未来八百年的活,她都已经在称王之前干完了,她要躺着休息!但凡自己站起来走一步路都算她输!

劳碌命?

劳碌?

跟她有关系吗?

可没等她说出一句话,神秘人就神秘的消失了,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紧接着,孟如寄的五个护法们就进来了,他们围着孟如寄,看起来神色担忧,全然未察觉先前有人来过。

孟如寄在浑身灼烧的痛苦中,艰难的睁开眼。

四周除了五个护法,确实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残留。孟如寄当然是自信的,她只当刚才是自己疼得迷糊了,幻想了一个人出来。

而现在,她身体的情况已经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最后挣扎了片刻,孟如寄还是无法将越积累越多的灵力纾解分毫,她只得无奈认命。

“我内丹中的力量太大,压不住了。”孟如寄开口,她口中光是泄露的灵力就足以让人感到惊惧,“后山,雪镜崖上,有我早为今日准备的五行阵法。你们将我带去那儿,合力催动阵法,将我封印。”

护法闻言,皆是惊惧:

“尊主为何竟要自我封印?”

“定还有其他解决之法,尊主莫要放弃!”

孟如寄摇头:“我的内丹本非我这凡人该有之物,我借它力量,成了半妖之身,有此逆天之力,早晚会有今天。只是比我想的突然了些……”

“尊主……”

孟如寄没让他们再多言语,强行令他们带她去了后山雪镜崖。

雪镜崖上,有一竖壁,结有坚冰,宛如天赐之镜,冰镜下的平台有十来人的立足之地。

孟如寄背靠冰镜站着,阵法之光慢慢显现。

“开始吧。”她下令。

她的五位护法从没有违逆她命令的时候,虽然双目含泪,但他们还是启动了法阵。

阵法散发着金色光芒,将她身体一点一点往里面拉去。

孟如寄虽然站着,但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慢慢沉入一处极为平静的湖底,冰冷刺骨的湖水慢慢淹没她的头发,后背与肩胛。

“封印之力会将我泄露的灵力散于山河五行。”孟如寄看着漫天飞雪,轻声说着,“假以时日,这衡虚山自可成一处洞天福地,可庇佑无家可归的孤儿,无论出生,不计过往。”

风雪簌簌,夹杂着护法们没有忍住的泣声。

他们都是她在摸爬滚打的险恶江湖中捡来的孤儿,有仙有妖,有男有女,可托付后背,可交以性命。

“我沉睡之后,苏醒之日难定,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孟如寄闭上眼,她整个人彻底融入了冰镜之中,寒冷的空气被她最后一句温热的话,搅出了白色的雾气:

“你们,守好衡虚山。”

声音在山间风雪里消散。

孟如寄彻底被封印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她的五感消失,身体里澎湃的灵力也紧跟着奔涌向四面八方,融入山川天地。

她的世界,就此陷入沉寂。

黑暗死寂中,孟如寄对于岁月的流逝毫无知觉。

她做好了醒不过来的准备,所以当耳边传来冰块碎裂的声音时,她甚至觉得,这一刻来得太快了些。

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跳得参差不齐。于是心悸、胸闷、呕吐感袭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意识回归这个身体的瞬间,孟如寄并未感到喜悦,而是感到痛苦。

比当时沉睡的瞬间难受多了……

所以小孩才会哭着来到这人世吧……

孟如寄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待身体彻底恢复了知觉,心脏也规律跳动起来,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她才缓慢的睁开眼睛。

雪镜崖上,风雪如旧,天气是数百年如一日的阴沉,只是……今日,好像与她熟悉的往日,有些不同。

孟如寄向天空伸出苍白的手,指节分明,比之前枯瘦了许多,就是这样的手,让落在她掌心的黑色雪花,显得尤为醒目。

黑色的……雪花?

有些蹊跷。

孟如寄深呼一口气,用手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可她起了一半,又被手下地面的触感惊到,这……不是雪镜崖的雪地该该有的触感。

这不是冰雪,是坚硬的石头。

孟如寄举目望去,雪镜崖的平台上,全是黑色的碎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劈开了经年不动的冰雪,把地里的岩石翻了出来一样,四周的白雪也都被污染了。

目光再转,孟如寄看见了那天生的冰镜墙壁……没了……

没了!?

不止冰墙没了,连冰墙后的岩石也破碎了,还有一些碎石正在稀里哗啦的往下掉。

而她的阵法也在破碎的石壁里忽隐忽现,风雪一吹,“刺啦刺啦”的闪了两下,也跟着没了。

她……

她不是自己醒的,她的阵法是被打破的!

雪镜崖被人攻击了!

是谁敢这么大的胆子!?

“哗啦”一声,惊动了孟如寄,她猛地甩过头,看向发出声响的那方。

是一堆碎石,堆在地上,宛如一个坟,不知道掩埋了……

“谁!?”

孟如寄看见了,碎石堆里是个人,她嘶哑的声音,尽量凶狠的质问来人。

碎石响动,阴影里,似有个男子的身影在挣扎。

孟如寄不敢掉以轻心,她想要运动招来自己的剑,但这一运之下,更是大惊,她的灵力!之前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去哪儿了!?

孟如寄神识连忙往体内一探。

然后她呆住了。

内丹呢?

她的内丹不见了?

不过呆滞了片刻,孟如寄立即看向那方正在碎石堆里要挣扎的少年。

被打破的封印,破碎的雪镜崖,消失的内丹,诡异的闯入者,这一切的信息都在像孟如寄诉说着一件事——

她被抢了!

离谱!

她睡了多久?衡虚山没了吗!?为什么能容忍别人来抢她的内丹啊?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已经人心不古到要扒“棺”取丹的地步了吗?

“没人教的小东西。”

孟如寄嘶哑的声音显得她更虚弱起来,她努力站起了身体,看向在碎石里挣扎的人。

孟如寄想,这个人现在一定很虚弱,所以连埋住他的碎石也都推不开。如果是他打碎了她的封印,夺取了她的内丹,那只有现在是抢回来的最好时候!

她虽然打了很多年“神仙”的架,但小时候流民堆里摸爬滚打的日子她也没忘的!

孟如寄摸了块不大但尖锐的碎石,一步步靠近碎石堆,她的目光一直在跟随碎石堆的动静判断那人所在的位置,势要一招将他放倒。

可在她还有三步远的位置,碎石堆忽然失去了动静。

孟如寄也沉下眉目没有继续向前。

沉默又诡异的对峙。

就在孟如寄怀疑,这碎石堆里的人是不是死在里面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块石头对着孟如寄的脸就砸了过来!

孟如寄立马闪身躲过,下一瞬,黑影如野兽一般跃起,直接冲她扑来。

哼,天真。

这招数她早见过无数次了,孟如寄下意识的一掐诀,想要御风将他打开,可哪还有风!只有山头的凉风在嘲笑这个没有内丹的人痴心妄想!

孟如寄反应过来,立即一抡手上的石头!

晚了一点,少年扑倒了她,但她还是砸到了少年的肩膀。

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孟如寄后脑勺狠狠地磕在地上,整个脊椎骨都在疼。

少年也被孟如寄的石头砸偏了去,他没有扑在她身上,而是摔在了孟如寄的左侧。

孟如寄初醒,又失去了内丹,这么一通折腾,让她眼睛都直了,视线直接黑漆漆一片,缓了好久也缓不过神来。

而旁边的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那一扑似乎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身上不知带着什么伤,衣衫都破了,露出了右边的手臂,肌肉的线条诉说着少年平日里的训练有素。

在他剩下的褴褛的衣衫里,隐约显出了一些刀割一样的黑色伤口,还有雷电的光芒在伤口里闪烁,靠近了才听到那“噼啪”作响的声音。

光是听着就令人牙酸。

而就是这么重的伤,他还是俯卧着,撑起了身体,他甩了甩头,似乎想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他的伤太重了。

他看了孟如寄一眼,孟如寄也在混沌的视界中接住了他的眼神。

一双锐利的眼睛,载满杀机。

并不像一个少年。

他一定是个沐浴过血与火的人……

孟如寄下了定义。

但下一刻,这双眼睛的主人便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倒在了地上。

空气里,只有他伤口上的黑色雷电还在轻微作响。

风雪寒凉。

孟如寄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探手摸向少年的后背。

破烂的衣衫露出他略显黝黑的皮肤,皮肤上还有伤,孟如寄的手掌放上去,只觉掌心灼热,少年伤口上窜动的黑色电光还不经意的击打着孟如寄的掌心。

微小的电流造成的触感,在疼与痒之间。

孟如寄闭目凝神,她身体里虽然没有了灵力,但对于身体之外的灵力还是有感触的。

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一股澎湃又熟悉的力量在少年体内流淌,以至于让他的心跳震动都能触达她的指尖。

是她的内丹。

孟如寄确认了。

果然是个小贼!

孟如寄神色微凉,没再犹豫,第一时间摸到了自己刚才捡的那块尖锐石头。石尖径直冲着少年的后背而去。

她不会对一个害了自己的人心软。

但孟如寄万万没想到!

这石头一下去,“哐”的一声!石头被振飞,她虎口因为过于用力而直接破裂开来。

少年痛不痛她不知道,但他好像……没有被她石头砸伤……

为什么?

她拿的不是石头是馒头吗?

这少年身上有什么术法在保护他吗?

还是说……

就是她的内丹之力,在保护他?

就像以前,这内丹保护她一样?若非巨大的灵力攻击,根本无法伤她分毫……

孟如寄望着昏迷的少年,看着他刀枪不入的皮肉,陷入了宛如封印一样的死寂中。

离谱!

孟如寄愣在原地,直到冰冷的风雪将她浑身都吹得麻木了,她醒悟,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呆住了,她得把少年拖走。

这还是衡虚山雪镜崖,虽然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但衡虚山还在,她的护法、弟子总还有人在的,她的封印被打破,或许只是被钻了空子……

孟如寄现在没有灵力,伤不了这个少年,等下了山,总能找到有灵力的人。找到帮手,然后把这小贼剖了,一样可以取出内丹!

孟如寄一边想着,一边吃力的把少年扛起来,准备走向下山的唯一一条小路。

忽然!

空中出现一道白色的刺目亮光。光芒直冲雪镜崖而来,宛如一颗流星。

孟如寄见这光芒灵气充裕,猜测这应当是什么修成正果的大仙者察觉到了世间异象,正在往这边赶。

孟如寄并没有多紧张,她在封印自己之前,虽然是要称“妖王”,但她与一众修仙门派的关系并不差。

当年她是出了名的不论出生,用人唯贤,衡虚山里除了妖怪也有仙人。

在除奸恶杀小人这件事情上,衡虚山更是与各仙妖门派理念一致。所以孟如寄和一些仙门掌门长老也颇有交情。

现在即便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但孟如寄还是相信自己的品行不会惹来仙门人的敌意。

思索间,那白光果然停在了雪镜崖上。随着来人停下,清风刮过,将黑色的雪花瞬间一洗而白。

略显刺眼的光芒中,白衣仙者御风而下,立在雪镜崖上,然后……

一个踉跄。

他差点摔了。

孟如寄看得有点愣。

这个高高瘦瘦的白衣仙人在雪镜崖的平台上稳住身形,他面容清俊,但却神态却并不似一般仙人的淡漠清冷,反而暗藏几分焦急,眉宇间的关怀之色藏也藏不住。

“孟如寄!”

白衣仙人匆忙间看见雪镜崖上的环境,忍不住大喊一声,但这一声之后,他立即就看见了正扛着黑衣少年的孟如寄。

孟如寄被这一声唤得有点恍惚,她眨巴着眼,显得有些呆怔地杵在原地,她望着白衣仙人,木木的。

而白衣仙人也直愣愣的看着她,激动的……

似乎见到了睁眼的她,错愕又震惊:“你……”

他嘴唇颤抖了半晌,便说了这一个字,都又停住了。他沉默着,含着热泪,目光死死地盯着孟如寄的脸。

唔……

但是……

“那个……”

相比于仙人的激动,孟如寄几乎觉得自己下面要说的话有点不礼貌了:

“您是……?”

这句“您是”好像戳了白衣仙人的心窝窝,他往后踉跄了一步,似受雷劈一般。

“你不记得我?你不记得我了!?”

他连问两句,周身清白的灵气霎时变得有些混沌起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大声道:

“这八百年,我日日思念你,如痴如狂!见你封印破开我便立即赶来!不知是你自行破开封印还是被人觊觎,我一路担心!但!你却竟然不记得我!你都忘了!”

“唔……”

见来人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孟如寄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伤了脑子,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和事。

但她不过浅浅一回忆,过去的种种事情,时间,人物,无一不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地呈现在她脑海里。

她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磨难,最后达成了什么目的,所有事,但凡对她人生产生了影响的,她或多或少都记在脑中。

而面前这个人,听他话的意思是……

孟如寄和他,过去似乎还有一段情?

应当还挺深……

至少对这个仙人来说挺深……

但孟如寄翻遍脑海的回忆,实在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是谁呀……

“他是谁!”孟如寄还没问呢,这白衣仙人倒先来了脾气,指着孟如寄扛着的这个黑衣少年,厉声质问。

孟如寄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也跟着他打量自己扛着的少年:“我……不知道啊。”

“你们为何衣衫褴褛!”

孟如寄又低头看了自己和少年一眼:“也还好吧?”

“你与他……”

孟如寄有些无语:“您先等等,别误会,我刚醒,知道没比你多。”

仙人一默,神色间露出嫉妒。

孟如寄心下觉得离谱,她为什么要跟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解释自己和另外一个陌生人的关系?

孟如寄面上还是维持着礼貌,毕竟现在她打肯定是打不过这个仙人的。他来路不明,奇奇怪怪,她也不便向他暴露自己没有内丹一事。

“您要不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可能刚醒,脑子有点不太好使……”

“叶川。”他掷地有声。

孟如寄抿住唇,小心询问:“是……哪个川呢?”

叶川的脸色霎时更黑了,周身气息更加混沌阴暗。

孟如寄见状,心下一凉。

她终于看出了来人为什么不对劲,这气息,分明是走火入魔的人才有的!

孟如寄忍住情绪,没有直言。她只是扛着少年,往后面退了两步,左右看了一眼,雪镜崖上的平台四周毫无退路,唯有一条下山的小路,被面前这个人挡住了。

她现在没有内丹,也没有灵力,探不了眼前人的深浅,也没办法给衡虚山的其他人发出求救的信号。

她沉住心神,决定先稳住面前的这人。

“方才你说八百年……我可是已经沉睡了八百年?或许我脑子是有点混沌,一时没记起来,你待我下山,回到自己的住所,再好好思索一番?”

“不……”长久的沉默后,叶川开了口,“你就是忘了。”

他的神色里,全是受到了巨大冲击后的呆滞。

“你就是忘了。”

混沌之气在他身边凝结,天空之中,四面八方的乌云也开始汇聚。

孟如寄是越看越不妙。

“不不不,没忘呀。”她开始瞎编,“叶川是吧,我记得记得!八百年了,你长变了哈……变帅气了……”

雷鸣声在上层乌云里翻涌,叶川盯着孟如寄,脸上的气息一会黑一会儿白。

“那你说,我的字是什么?”

孟如寄仰头望着满天乌云,心里打鼓,嘴里应和着:“叶川嘛,还能是哪个字。”孟如寄大胆的猜,“川就肯定是……山川的川……吧?”

“我问的,是我的表字。”

“哦,表字……”

孟如寄这下不敢大胆了。

表字,为表德之字,是成年之后,自己给自己名的释意,孟如寄原来是没有名的,她作为人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农户的女儿,客套点的称她为孟家姑娘,亲近点的只叫她乳名生生。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在江湖上混出了点名声,这才给自己取了个表字,叫如寄,意为人生如寄,行于当下。

而这个叶川……

谁知道他对自己这个“川”字会做出什么样的释意。

大河吗?

叶大河?

不能吧!

孟如寄急得冒汗,宛如考场憋了三天写不出一个字。

而见她答不出来,叶川周身的气息彻底黑了,天上雷声轰鸣,径直一道霹雳破空而下!

孟如寄瞳孔紧缩,最后一刻,她几乎下意识的把少年扔在地上,然后一头扑向他的腹部。

丹田!

内丹在丹田里!

只要她还能咬出内丹,这雷就劈不死她!

为了活命,孟如寄张开了嘴,在少年的肚子上狠狠地咬了下去,但先前刀枪不入的身体此时也依旧不会被她的牙咬坏。

于是在雷声轰鸣中,天旋地转里,孟如寄就这样以一个咬着别人腹部的不雅姿势……

死了。

至少那时,她是以为自己死了。

真冤!

这八百年沉睡刚醒,内丹被盗,又遇疯狗!先是被打,还被雷劈!

要是早知道封印自己后,会在苏醒时遇到这些奇奇怪怪的孽种,倒不如八百年前就直接自断经脉暴毙算了!

还痛快些。

孟如寄听着雷声轰鸣,感受到天雷劈在自己身上的痛感,一边认命,一边在心里逼逼赖赖。

但在最后的时刻,许是幻觉,她隐约感觉到,被她摁在身下的少年躯体,微微蜷起,他用手护住了她的头,然后侧过身,像是保护一个孩子一样,将她保护在了自己怀里。

怀抱里,有血腥味,更带着与常人不同的灼热体温……

很温暖,似乎连雷声都已经变小了。

孟如寄曾经听说,人死之前,为这具身体工作了一辈子的大脑会在最后,给人制造错觉,以便让人模糊死亡的痛苦,以为自己获得了温暖与安乐。

孟如寄觉得,这一刻的温暖,应当是她幻想出来的吧,为了安慰自己最后的时光……

她作为人,作为半妖,起起伏伏过了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走过了,最后却死在了这么一个疯子手里。

离了大谱,却又合情合理。

孟如寄放弃了,坦然接受了这生命的无常……

熟悉的死寂后,

孟如寄睁开了眼睛。

又一次睁开眼睛。

和生命中的每一次清醒一样,大脑有过片刻的懵懂,随即慢慢恢复找回理性。

她是死了吧?

孟如寄呆滞地望着雾蒙蒙的夜空,恢复了感官的鼻子率先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然后耳朵里也听到了涓涓的流水声。

孟如寄躺着转头,脑袋磨过地上潮湿的碎石,脸颊贴到了湿润的沙石混合的地面,她看到了不远处,有小河在涓涓流淌,一层层的微波拍在岸边,水波里,泛着奇异的幽蓝色的光芒。

孟如寄眨巴了一下眼,然后坐起身来,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往下看去,然后,孟如寄愣住了。

河水流淌到极远方,却忽然向天上倒流而去,宛如一条夹杂着幽光的丝带,流向上面无垠的夜空。将夜空晕染出朦胧的色彩。

河流在天空中真实地画出了一条“银河”,然而最终所有的蓝色都沉入了黑色的夜空里,归于宁静。

这条河,怎么看,也不像是人间的河流。

所以,她是真的死了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吗?

还怪好看的。

孟如寄想着,用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这一撑,她又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是胸膛。

男人的,结实的胸膛。

孟如寄猛地低头一看……

这偷丹小贼为什么还在她旁边?

是跟她一起被雷劈死了吗?

真晦气!

孟如寄在短暂的呆怔后,回过神来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小贼的脸上:“要不是你来开‘棺’取丹,我能死得这么又快又冤枉!?”

少年皮糙肉厚,被打疼了,但只是眉头微蹙,却连哼哼也没哼哼一声,依旧没醒。

孟如寄看了一眼少年露出来的腹部,她略一沉思,抬手便摸了上去,不为其他,只为感受自己的内丹,是不是还在这个“鬼魂”的身体里。

答案是……

还在。

不愧是她的内丹,拥有创世之力,连死了都能跟过来。

但可惜的是——依旧取不出来。

“哎……”孟如寄扼腕,但无奈更甚,她死了,他也死了,人死债消,她还能拿他怎么办?

就当被狗抢了吧。

孟如寄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裳,打算前去坦然“投胎”,但转头一看,四周漆黑,只有面前的小河散发着幽异奇妙的光芒,在小河上游,迷雾之中,隐约有个点着红灯笼的码头。

寂静的黑夜里,远方的码头显得突兀又诡异。

不过……

“阴曹地府嘛。”孟如寄嘀咕,“该是这个氛围,只是两个大死人躺了这么久,也不见个鬼差来领路。”

孟如寄迈步往前方码头走去,整条河边,除了叮咚水流声,就只有她的絮叨在河边飘散。

“这幽冥地府的管理还不如我们衡虚山呢……”

行了一段路,远方的码头看着还远,但孟如寄却觉得自己走路越来越累,每一步迈出,仿佛脚上都悬了千斤坠一般沉。

“为什么做鬼……走路会这么费劲?”

孟如寄望着码头,气喘吁吁。

这胎也太难投了……真的没有鬼差来捎带一把手,领领路吗?

孟如寄停在半道上,感觉自己的意识都累模糊了,她正在放弃和继续中挣扎,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呼喊:

“哎,那个谁,你在干嘛呢?”

孟如寄转头,看见一个船夫穿着蓑衣,一手握着一个鱼竿,一手撑着下巴,正坐在一叶偏舟上,对着这诡异的荧光小河垂钓着。

在这条河上悠闲垂钓?

有点奇怪,但孟如寄此时累得来不及细想,她对着船夫招了招手,迷迷糊糊地往他那边挪了两步,“太好了,终于看到鬼了。我不用赶到前面码头去了,您要不在这儿载我过河投胎吧。”

“过河投胎?”

“不是吗?”孟如寄问,“人间的传说不都是说要过什么奈何桥,喝孟婆汤才能去投胎吗?”

船夫嗤笑一声,“这河,是叫奈河,但你要去往生,不用过河,跳下去就行了。”

“跳下去?”

“对,跳下去,顺着这奈河水,你就会变成河里的一个光点,然后跟着河水上天,然后光点消失,你也就跟着消失了。这应该就是你说的,往生。”

就这么简单?

孟如寄看了看像星河一样的河水,感觉这河水虽然不同寻常,但看着也并不凶险,跳下去,应该能走得很顺遂?

“多谢指点。”孟如寄谢过,迈步就要往河里走。

见她走得这么的坦然,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船上的钓鱼翁倒是有些稀奇:“这日子这么不好过吗?别人都是拼了命要挣个奔头,你却急着往生?”

孟如寄倒是被他说愣住了:“我现在还能挣个奔头?”

什么奔头?死得更轰轰烈烈的奔头?

“你不想回去吗?”

“回哪儿去?”

“人间呀。”

“我还能回去!?”孟如寄更惊讶了,“你们这儿还兴双向通行啊?”

“无留之地,可来自然可去。”

“无留之地?”孟如寄反应过来,“这儿不是阴曹地府?我没死?”

“也不算,半生不死吧。”船夫把自己的鱼竿放到旁边,提起自己放在一边的水壶,饮了一口水,继续慢悠悠地说着,“来这儿的人,都只有半条命。因为机缘巧合,在生死的刹那里,落入了这个地方。”

所以,她确实被雷劈了,但没死透,劈了个半死不活,不知触碰了什么机缘,和那个偷丹小贼一起,掉入了这个神奇的地方。

“那我要怎么才能回去?”孟如寄来了精神。

“简单。”船夫用鱼竿点了点上游的渡口,“去那儿,买张船票,我渡你过河就行了。”

“我可以就在这儿买吗?这个地方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实在走不动道……”

船夫只摇头:“只能在渡口买,我只认渡口的船票。”

孟如寄现在身无灵力,也只得乖乖听话。

她挣扎着要继续往上游走,但越是往前,越是觉得步履艰难,再迈几步,她都不是感觉到脚步沉重了,甚至似有撕心裂肺之痛。

这绝对不正常。

孟如寄不得不停了下来,歇了口气:“烦请再问一句,我为何从刚才开始,这步子迈得是越来越难?”

孟如寄拢共没走出几步,都在这片地方折腾。她想要再问问船夫,但一抬头,却见奈河上波光点点,早已恢复初始的寂静,哪还有孤舟与垂钓的船夫。

奇怪的事太多,孟如寄也顾不上他了,只有先管住自己的腿,往回退了几步,试图缓解身体的疼痛。

而就是退的这几步,让孟如寄如获新生。

往回走,一点劲儿也不费。

她思索着,一路往回退,越退越轻松,一直退到了偷丹小贼的身边,孟如寄停住,她看了看地上的小贼,又看了看远处的渡口,然后再尝试往外走。

一百步,极限了,撕裂的疼痛再次传来,孟如寄又吭哧吭哧地跑回去。

她蹲在小贼身边,有了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测。

然后她开始往别的方向走,向下游走,又向小贼的右侧走,每一个方向,能走出去的距离,都大约一百步。

孟如寄应证了自己的猜测……她不是不能走,她只是走不远,或者说,她只是不能走得离这个小贼……太远。

她蹲在小贼身边,彻底呆住。

这个贼……是什么?

是她前世欠下的债?还是今生造出的孽?为什么她和这个贼,竟有如!此!奇!缘!

现在她要去买船票,还要扛着他一起呗?

晦气!

不过,罢了……

孟如寄心道,现在又不是真的死了,既然能回去,那本也是要把这个小贼一起带回去的,毕竟她的内丹可还在他身上。

她长叹一口气,只得伸手去抓少年的胳膊,可她刚把他扶起来坐着,还没来得及扛,便听见少年一声闷哼,转醒了过来。

睫羽一颤,丹凤眼睁开,漆黑眼瞳映照了孟如寄的脸与她背后的奇异星空。

四目相接,少年正靠在孟如寄的怀里,两人望着对方。

少年是初醒的懵懂,孟如寄是猝不及防的呆怔。

下一瞬,少年眼中眸光倏尔一利。

孟如寄眼见他神情不对,似有杀机,立马麻溜地把少年推开,少年也顺势跃起,往后一跳,立在河边,戒备地盯着孟如寄。

“我可没有伤害你。”孟如寄赶紧解释,“我只是想把你扶起来,带去前面买船票,我心善,想带你一起回去。”

少年显然没有将孟如寄的解释听进去,因为他此时正在左右打量,四周的环境让他显得有些迷茫和紧张。

他唇角微微动了动:“这里……这里……”少年声音喑哑,他说着,似头痛一般又捂住了头。

“这里怎么了?”孟如寄打量少年,想弄清他的情况,没忍住往前买了两步,“你认识这儿吗?”

察觉她靠近,少年浑身的敌意向刺猬的刺一样竖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瞪向孟如寄,牙关紧咬,似一边在忍受身体的疼痛,一边在警告孟如寄,让她不要靠近,连带着,他还往后面退了两步。

眼看着他脚后跟踩进河里了,孟如寄连忙唤道:“行行行!我不靠近了,那河会把你带去天上,你过来些……”

别把我的内丹也给一起冲走了……

少年似也察觉到了脚底水流的不对,他往岸上走了两步,望向奈河流下的方向,看着奈河向天空中流去,最终变成了夜色里的点点繁星,然后隐没不见。

少年揉了揉眉心。

“你到底来过这儿没?”孟如寄好奇。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又往斜里退了一步,他一边防备她,一边防备身后的河。

孟如寄都看得替他紧张,她实在搞不懂,这一个当贼的,凭什么这么提防别人?

“行了,你也不用这么怕,我暂时不想取你偷的内丹。”孟如寄道,“当务之急是离开这儿,既然你醒了,你就自己走吧,我们先去前面渡口买船票,一切等回了人间再说。”

“内丹?”少年呢喃,摸向了自己的腹部。

孟如寄看着他的动作,气笑了:“你莫不是想说,你都忘了吧?”

少年终于在望向孟如寄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戒备以外的迷茫。

他这神态……

难不成,还真的都忘了?

孟如寄望着他,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算了……”孟如寄捏了捏眉心,“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不管他记不记得自己是个贼,反正回了人间,就得让他把内丹还回来!

“还是先往渡口那个方向走吧……”

他要一直在这儿杵着,她这辈子也走不到渡口!不能闹僵……

“走吧。”

孟如寄对着少年挤出来一个口是心非的微笑。

少年或许失忆,但对孟如寄的情绪显然是拿捏得很到位的。他知道她的笑容没有几分真心。

于是又往后面退了几步。

“别退了。”孟如寄假笑着,劝,“快过来点吧,跟姐姐一起,去渡口。咱们一起回去。”

少年话都没听完,转身就飞奔而去!

带起的风让孟如寄的头发都凌乱了。

她愣愣地望着少年跑向与渡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心头一阵无语之后,还翻涌起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感!

“喂……”

孟如寄只喊了一声,就反应过来了!

他妈的不能离太远啊!

孟如寄像疯狗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少年飞奔追去。

“慢点!”孟如寄一边追一边喊,“站住!我不杀你!你站住!我没内丹!我跑不动了!”

一路狂奔,无留之地寂静的夜色里,只留下了两道如梭的奔跑身影,还有孟如寄声嘶力竭的呐喊:

“兔崽子!站住!”

眼瞅着离奈河是越来越远,迷雾中点着红灯笼的渡口也看不见了,孟如寄却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想渡口,想回去,想人间,她现在唯一想的只有一件事——

逮住那个偷丹小贼,拆了他的小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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