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2》背后的中国动画人才,路在何方


据网络平台数据,截至2月18日,影片《哪吒之魔童闹海》(简称《哪吒2》)全球票房突破16.98亿美元,超过《头脑特工队2》,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进入全球票房榜前8。
“大片啊!故事情节很完整,包袱很多很有趣。”日前,华人观众虎睿(化名)在美国洛杉矶看完《哪吒2》感慨,“以前在中国看美国大片,现在在美国看中国大片,很自豪。”
《哪吒2》票房一路高歌猛进,源于国内138家动画公司、4000多位从业人员的合力托举,中国动画人用坚持不懈的“死磕”精神造就了《哪吒2》的传奇。然而,对比国外,一部动画电影只有寥寥几家合作方,为什么我们需招揽近140家动画公司、耗时5年才能完成?
《哪吒2》制作难度,前所未有
太阳之下,并无新事。“难做的事都是人做出来的。”《哪吒2》导演、编剧饺子说。
“我们做分镜,只要想做,可以一直做下去。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百完美,我们要做的就是无限趋近完美。”《哪吒2》出品方之一成都可可豆动画影视有限公司(简称可可豆)特效高级艺术家陈明超坦言,“这个东西永远没有做完的一天,只有电影上映的一天。”
相较于2019年上映的《哪吒之魔童降世》(简称《哪吒1》),《哪吒2》的角色数量是前作的3倍,特效镜头近2000个,妖族和仙界对战有2亿人……
“就我所知,没有哪个项目达到《哪吒2》这样的制作标准。”可可豆视效开发邓春喜,人称“老邓”,从业十多年,潜心研究动画技术,特效、灯光、渲染、后期、合成全都掌握的全能型选手,面对妖族和仙界对战2亿人的“洪流对撞”使出了浑身解数,“没做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做下去才知道。”
“妖族一堆人和仙界一堆人,我们希望做成像洪流一样对撞的效果,有浪花冲击。而撞开以后,妖族和仙界两方势力又要像人类行为一样重新聚合在一起。”邓春喜说,我们模拟流体动态做二次集结,计算机计算量太大、内存不够,“我一个人就配了6台电脑”。
“洪流对撞的效果,其实是我最初的作品《打,打个大西瓜》(2009年)就希望呈现的。”饺子说,“不过,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这次,《哪吒2》做出来了。”
可可豆执行制片刘潘介绍,仅“洪流对撞”视效就花了一年半。动画团队运用粒子系统模拟动态,再将粒子替换成角色。每个角色还不一样,有摇旗呐喊的,有挥舞小刀往前冲的……一个角色是4个像素格,2亿人相当于8亿个像素格在同时动。
《哪吒2》制作难度空前,还体现在铁链上。困于海底的妖族通过虚空裂口围困陈塘关,一个裂口就有一组铁链。
“妖族千军万马,那么多角色被铁链禁锢。角色还要运动、打斗,铁链难免会交织在一起。”刘潘解释,为了更好呈现铁链乱中有序的美感,批量复制铁链不现实,制作团队硬着头皮,先画点,再连点成线变成铁链,并根据景别差异,调整铁链粗细大小。根据导演要求,动态的铁链还需呈现非物理的视效,像头发丝一样飘逸灵动。
极致呈现非物理视效的,还有哪吒“剔骨削肉”的情节。可可豆视效开发罗韬介绍,哪吒中了穿心咒,穿心咒怎么个痛法?最开始的创意来源于防盗玻璃,刺和刺之间加入光线的折射、反射,模拟玻璃发光,血肉之躯怎么裂开?不知道。
特效团队一开始做出来的效果就是正常的“撕”,衣服布料和藕块撕碎了,符合力学,但不够美。最后,在美术、动画、特效、材质等人员的通力配合,动画师用鱼线缠绕手臂,模拟穿心咒“撕心裂肺地痛”,“剔骨削肉”犹如钢水、岩浆迸发的流体效果,并加上了烟雾拖尾。哪吒全身600个藕块,每一块都在电脑上单独切割,切割之后再用动画的形式,按照镜头节奏一块块拼回去,每一块还得沿着轨道调整。“600块,完全依靠手动设置关键帧(一帧为1/24秒),外加特效辅助,一点儿也偷不了懒。” 联合视效总监石超群说。
都说,不懂分镜的动画师不是好的动作指导。可可豆动作指导苏沂非常喜欢做分镜,“从无到有,很有成就感”,也爱好设计影片打斗动作。《哪吒2》一半时长都在打斗,怎么打既符合人设,又标新立异?哪吒是武术散打鬼脚七+巴西战舞,敖丙是太极+咏春,而敖顺和敖丙打架,一个用刀一个用锤,手上有兵器,发挥空间有限。吃饭也想,走路也想,怎么想都没有灵感……苏沂和同事找来几把塑料玩具刀模拟,最终,叔侄对战,贴身肉搏最合适。
“赌上动画人的魂”“不想让自己遗憾”“让更多人回来”……回望来时路,饺子总结中国动画人的心声,希望通过《哪吒2》点燃整个行业,“你必须和这个世界去碰撞”。

图源:@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
“连动手画画都画不好,怎么做好动画?”
走过近百年的中国动画电影,历经几起几落。上世纪40年代,中国首部、世界第四部动画长片电影《铁扇公主》在上海上映,一鸣惊人。六七十年代,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为代表的中国动画电影,大放异彩。近10年,中国动画电影犹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大圣归来》《大鱼海棠》《白蛇·缘起》《哪吒1》等精品力作频出,让中国动画人看见了蓬勃兴起的曙光。
《哪吒2》联合动画导演戈弋,5年前也参与过《哪吒1》的制作。“你仔细去看,《哪吒1》人物脸上是光溜溜的。而到了《哪吒2》,人物脸上连毫毛都看得见,可谓纤毫毕现。这就是技术差异。”
影片中,哪吒到玉虚宫宝库取琼浆玉液的情节虽然只有短短3秒钟,但上海红鲤动画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制作。“片中不仅呈现了浩瀚壮阔的星云图景,而且每一条鱼都像星辰一样游弋。最初的想法是,虚幻空间的宝库不能像个仓库。后来,做了浩瀚星辰又加上青龙白虎镇守作为背景衬托,辅以3D透视效果,增加美感。”同时,找来上百条不同的鱼作为模型,计算机随机生成盈千累万条鱼,用粒子系统展现鱼群游动,带给观众海中潜水的酣畅淋漓之感。
“全国130多家公司合力托举《哪吒2》,成为全村人的希望,很浪漫。”戈弋审慎地说,而这恰恰反映出,我国动画行业优质人才匮乏。参与制作的130多家公司中,员工在20人以下的有59家,几近一半。“我们也想找大公司,少些分包环节,但找不到。”
1979年生于上海的戈弋,从小就喜欢画画,家里只要是块白墙都会被他用画填满。商科毕业,就职于外贸公司,他无意间看到动画工作室社招广告,抱着去工作室画漫画的想法,就此踏入动画行业。结识了《姜子牙》导演李炜后,他在动画电影制作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70后、80后动画师,都经历过手绘动画、二维动画,再到三维动画、实验动画的全过程。”反观当下,动画专业毕业的科班生,在学校只学过一些基础的动画软件,“连动手画画都画不好,怎么做好动画?”
在戈弋看来,动画电影作为成熟的工业体系,流水线上各个环节都需要优秀人才,而不是简单掌握几个动画软件的快消人才。比如,做原创动画的,至少有点美学认知。就像演员,除了声台形表等基本功,得略通文墨吧,不然,怎么理解、传递导演想表达的意思。
“在成都驻场一年,我和饺子导演经常画来画去。他把他想表达的画出来,我再按照我的理解画一遍给他看,碰撞出不少火花。”戈弋分析,学艺术的学生多是奔着导演、编剧等热门专业去的,“将军”固然符合社会需要,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成为“将军”,动画行业更需要高素质的“士兵”。高校院所没有技术功底过硬的老师,如何培养大量合格的动画师?“我现任上海红鲤动画的导演,制作团队150人左右,很多动画高手都是在项目实践中锻炼出来的。”
上世纪90年代就投身动画行业的资深制作人董剑萍告诉记者,她的公司承接国外动画项目为主,“我国少有像迪士尼动画那样的头部企业持续性开发项目,储备大量人才,并投入巨额资金做研发。不同于游戏产业密集度高、回报周期短,动画电影项目周期长,投资回报率不可预测,很难吸引大资金并组建大型团队持续性产出,因此,多数公司选择协作型的制作模式。近年来,经过海外代工项目的磨练和大量原创项目开发,国内已经累积一定数量的优质动画人才。伴随着AI技术和信息开源的不断普及,相信,未来国内掌握动画技术的复合型人才也会越来越多,工业模式也会越来越成熟。”
石超群为了《哪吒2》在成都驻场两年,临别时,收到可可豆执行制片杨洋的贺卡,上书:“那就祝我们爬不同的山,还能回到同一条路上。”这大概是中国动画“匠人”的初心——群策群力,推动中国动画电影向光而行。

图源:@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
“淘汰落后产能”、裁撤“螺丝钉”
“时至今日,中国动画人才培养一大致命问题是学校专业设置过量。”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副教授石俊一针见血地指出。
据不完全统计,2019年,全国约有140所高等院校设有动画专业,加上高职等大概有200个动画专业班。在学校里,学生更多停留在“术”的层面,学习三维动画软件、CG特效软件等等。
从源头看,高考招生,美术功底扎实、成绩好的学生倾向于中央美院油画、设计专业,或者同济大学建筑专业,想进入艺术院校也会优先考虑中央工艺美院、北京电影学院里的美术专业、电影专业。长期以来,动画专业被视为“打酱油”的末选。石俊透露,有些民办学校每届招生三五百人,动画专业专职老师却是个位数,能教出好学生吗?
吉林艺术学院动漫学院副院长邵兵也表示,有动画从业经验的高校教师较少,导致学校授课与行业要求差距较大,毕业生难以适配持续更新的行业发展需求。尤其,动画前期规划和创作人才,如编剧、导演、造型、美术设计等十分紧缺,人才储备薄弱,而从事中后期制作环节的人员,又相对较多。
“大批动画专业毕业生涌入市场,量多质不高,接欧美、日韩动画代工,能挣到钱吗?能。够投入技术研发吗?不够。代工,只是我们的动画公司把别国的产业塔基学过来了,但塔尖上的核心技术,人家不会给你。”石俊自问自答,这些做代工的动画师好比“流水线上的产业工人”,未来怎么办?跨界驱动融合是个好的发展方向,让他们转型去做游戏、去做教育。与此同时,AI和大模型迭代升级,以及中国用人成本的日益提高,自然而然会裁撤掉动画行业内大量低效率人才,留下高质量的“匠人”。
教育方面,培养“掌舵型”的动画人才,不可能一蹴而就。参照其他行业的孵化模式,产学研一体化,或可为核心人才、顶尖人才提供更多更好的创作环境和创新赛道。“先选好苗子,动画电影从5分钟、10分钟、15分钟开拍,做好了短片,再着手长片。”石俊说,《哪吒2》的出现并不会逆转未来中国动画不断淘汰“流水线上螺丝钉”的现实走向,但它无疑是激发动画行业向上提升的“强心针”,提高了整个动画行业的技术门槛,引领动画师们从产业阶层向创作阶层跨越,甚至迈入引领阶层,毕竟“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邵兵建议,我国动画人才需将先进技术与艺术创意深度结合,如:掌握数字游戏引擎渲染技术、数字AI、虚拟现实、实时渲染等,创作出更具视觉冲击力和艺术感染力的动画作品。例如:上海外国语大学贤达人文经济学院数字媒体艺术专业师生创作的龙门石窟虚拟现实作品,就很好体现了技术和艺术的结合;吉林艺术学院动漫学院的师生参与动画游戏作品也获得多次大奖和业界好评。同时,动画要与游戏、影视、教育等多领域融合,培养更多具备跨领域知识、掌握多技能的复合型人才;深入挖掘中国传统文化,结合现代审美和叙事方式,创作出具有中国特色和文化内涵的原创作品,提升中国动画的国际影响力。
饺子说:“故事、剧本、角色等内容是中国动画电影走向世界的核心。”正如《哪吒2》结尾对白:“莫非你还想改变这世界?”“我想试试。”
惟愿《哪吒2》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浪淘沙,带动中国动画人才去芜存菁。
栏目主编:张裕
来源:作者:文汇报 付鑫鑫
请先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