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文旅嘉年华·特刊⑤|天水谣 🍃

□ 赵源
春风从麦积山的石窟间穿过,带着北魏匠人凿刻时的碎屑。那些未完成的佛手仍悬在半空,掌心朝上,接住一千六百余年的雨水。我蹲在崖壁下,看青苔爬上泥塑的衣褶,恍惚觉得菩萨也在生长——皱纹里渗进北方的沙,眼窝中生出地衣的绿,嘴角被风蚀出更慈悲的弧度。
伏羲庙的柏树影漫过石阶时,守卦人正在用艾草烟擦拭龟甲。裂纹里渗出的商朝露水,滴在“天水”二字上,竟凝成八卦图中那枚永恒的逗点。晨光爬上先天殿,伏羲女娲石像的蛇尾在青砖投下卦爻,穿运动鞋的孩童蹦跳而过,把乾卦踏成融媒体视频里十五秒的彩虹。老柏裂成十八道纹,像古陶罐上的卦象。守庙人扫落叶时,总要先对着树干鞠躬。他说,每片叶子都沾着卦台山的晨露,落在砖缝里,便会长成《易经》中走失的爻辞。正午的日影斜斜切过先天殿,我看见伏羲女娲的石像衣袂飘动,蛇尾交缠处,分明缠绕着陇右黄土里未说尽的人间。
伏羲城根的老茶摊上,搪瓷缸里的茯茶沉淀着茶马古道的蹄印。戴老花镜的银匠敲打项圈,火星飞溅,惊醒了砖缝里冬眠的西夏文,它们顺着茶雾攀上5G基站,在数据流中重组为党项人未写完的情诗。
南宅子的雕花门吱呀一响,抖落满院晚明的私语。砖雕“渔樵耕读”的缝隙里,藏着几粒未燃尽的万历家书,穿汉服的导游举着小喇叭讲解,声波震得窗棂间沉睡的浮尘忽然起舞——分明是丁亥年私塾先生戒尺下的《论语》残章。
胡家宅邸的门环锈成了一对铜月亮。叩响时会有秦腔从木纹里渗出来。戏台梁柱间的燕子早已不唱《斩单童》,倒是后院井栏上,蹲着只灰猫,瞳孔里映着汉朝瓦当的云纹。墙角堆着残碑,字迹漫漶如老人手背的筋络,指尖抚过“成纪”二字时,突然触到李广射进石棱的箭羽,嗖的一声,惊起满院槐花。照壁上的松鹤图洇了水渍,鹤足浸在苔痕里,倒像要涉过时间的浅滩。西厢房的雕花窗棂断了两根肋骨,漏进的光里游着木匠当年刻刀下的刨花。墙根堆着破陶罐,盛着民国时未晾干的梅雨,罐底沉着几粒未发芽的秦简隶书。
古巷深处,卖酿皮的老妪舀起一勺面浆,说这是秦人祖先牧马时,马蹄印里积的雨水。她摊开面皮的姿势,像展开陇山褶皱里牧马滩的羊皮地图。案板上的辣子油红得惊心,恍若街亭战后浸透荒原的晚霞,而醋香里飘着诸葛军帐中未凉的姜汤。
南郭寺的残碑旁,扫叶僧的竹帚勾出盛唐的笔锋。银杏果坠地的闷响里,杜甫的咳嗽与外卖电瓶车的急刹同时震颤,落在《山寺》诗稿上的,究竟是乾元二年的秋霜,还是共享单车篮里的促销传单?寺旁的残钟把暮色敲成齑粉,纷纷扬扬落在藉河滩上。种白菜的老汉弯腰时,脊背拱成一座汉代陶灶,锄头尖挑起半枚带绿锈的秦半两。他说这块地去年翻出过魏晋的瓦当,今春萝卜缨子长得格外翠,怕是吸饱了古戍卒遗落的乡愁。
黄昏爬上玉泉观的飞檐,道士将晚钟敲成青铜色的涟漪。千年古柏的根系下,沉睡的兵器正化作铁锈,而观星台的石阶缝里,唐代的星子仍在发芽。我拾级而上,听见杜甫的咳嗽混在渭水涛声里,他当年拾橡栗的南山,此刻正把影子浸入藉河,洗成淡墨的《秦州杂诗》。
西关青砖墙的裂缝里,斜插着明清的黄昏。
老槐树垂下发黄的胡须,数着城门洞漏下的铜钱光斑。穿蓝布衫的老汉蹲在门墩上,烟袋锅磕出的火星,溅进嘉靖年间铺就的石板缝。他说这条巷子原叫“织锦坊”,如今只剩下一截朽木梭子,卡在张家大院的影壁后头,夜夜纺着西北风的丝线。古玩铺的老板娘用鸡毛掸子轻扫玉簪,灰尘裹着晚明的脂粉香,落在诸葛军弩的弦上。柜台玻璃下压着半张地契,乾隆年间的墨迹像蚯蚓,正往“天水西关”四字下钻。忽见墙角立着匹唐三彩骆驼,驼峰裂处露出黄土,恍惚还能听见沙州商队的铜铃声,撞碎在古玩铺的防盗卷帘门上。
在回民面馆,雾气正漫过门槛。拉面师傅甩动面团,案板震得油灯盏里的火苗直颤——那灯芯原是光绪二十三年挑亮的。羊肉汤锅咕嘟着陇右的旧事,浮沫里翻出马帮皮袄的羊毛,跑堂少年肩头的白毛巾,却印着二维码的幽蓝荧光。
雨落时,西关变成洇湿的宣纸。油布伞下闪过旗袍的残影,绣花鞋跟敲打石板的声音,却混进了共享单车的电子铃。王家祠堂的滴水檐下,燕巢新泥掺着霓虹灯碎片,老族谱在玻璃柜里咳嗽,惊飞了梁间孵着短视频的家雀。
夜宿西关,木格窗棂筛下明清的月光。炕席下的火盆煨着三国故事,炭灰里埋着姜维的锦囊。火炕余温里翻出半卷河陇竹枝词,羊皮封面上粘着2019年的咖啡渍。忽有穿墙的秦腔混着隔壁酒吧的电子音,在雕梁间撕扯——老月琴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蓝牙音箱里正迸出《斩单童》的嘶吼。时有风掀动门帘,带来街市上烤羊肉的焦香,恍惚看见隗嚣宫的残瓦上,跳动着21世纪的霓虹,而大地湾的陶罐,依然在博物馆里盛着八千年前的星光。
关子镇染坊天井里,靛蓝土布晾成流动的星空。扎花娘子手中的木模子一磕,便落下八百个白月亮,她抬腕点花,白蜡油便冻住盛唐的月光。染缸深处沉着晚唐的霜色,搅动时泛起宋瓷开片的纹路。土布缸里浮出半片汉代铜镜,映着对面玻璃幕墙扭曲的霓虹,恍若公孙述称帝时遗落在陇右的残梦。晾布架下,直播的补光灯惊醒了沉睡的茜草红,而墙角老瓮里未用完的槐米染料,正把明朝晨光熬成稠稠的金黄。
在牡丹园,看花人拄着枣木拐,说某株
“天水娇”的根须缠着五代节度使的银鱼
符。露水从花瓣滚落,打湿了青砖上“大观三年”的刻痕,穿汉服的姑娘们举着自拍杆转圈,丝绸披帛扫过石碑时,惊起碑阴里打盹的西夏文。
中梁镇的苹果花扑簌簌落进铁匠铺。风箱喘着,炉火舔舐的镰刀渐渐显形——刃口还留着去年割麦时沾的《诗经》蟋蟀。戴VR眼镜的学徒在虚拟火星上打铁,老铁砧却梦见自己曾是伏羲锻铜的台鼎,火星溅进黄河古道,烧红了三阳川的黄昏。
杨家碾子的小磨坊里,石磨啃食荞麦的声音像在咀嚼光阴。磨眼漏下的晨光里,游着面粉的细雪。老板娘扫磨盘时,笤帚须总要先拂过“同治六年杨记”的刻字,二维码木牌在风中晃荡,扫进去能听见清末骡马队的铜铃,正与冷链物流车的柴油轰鸣对唱山歌。
社棠镇的柳编匠人指节肿大如老树根,条案上未完成的笸箩正在生长年轮。新剖的柳条还淌着汁液,他说这是秦人东迁时骆驼刺的泪。直播间订单不断弹出,打包用的却是写满唐诗的旧报纸,敦煌藻井纹样的胶带封箱时,裹进了半片鸣沙山的月光。
晨光爬上女墙,卖粽糕的老妪揭开榆木蒸笼,水汽裹着唐代戍卒怀乡的甜糯,漫过共享充电宝的租赁机。她舀枣泥的铜勺缺了口,却恰好盛住半枚刚从云层坠落的羲皇晨星。天水的清晨,渭河正把秦汉的船歌揉成泡沫。摆渡人的竹篙一点,搅碎了水底的天水郡城郭。对岸烟雨中,麦积山第一百三十三窟的佛,依旧在微笑。供养人衣褶间的二维码,扫出北魏画匠未说完的偈语。栈道铁钉锈蚀的叹息中,无人机掠过佛陀耳垂,将飞天的飘带拍成千万点赞的天水融媒的视频。
那一天,见渭河将星子揉成银箔,贴满大地湾陶罐的裂痕。穿耐克鞋的考古实习生蹲在八千年前的篝火余烬旁,用激光扫描仪捕捉伏羲氏钻木取火的光谱。而牧马滩放羊的老汉甩出响鞭,鞭梢的颤音惊散云雾,露出卦台山上正在校准的射电望远镜——银河与河图洛书,此刻共用着同一组二进制密码。而银河正把光缆悄悄埋进伏羲卦台,地脉深处传来八千年前的骨笛,与5G频段共振成同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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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天水市融媒体中心文化文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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